允礼跪在殿中,石青色的蟒袍铺展如一片被踩碎了的枯叶。他的目光从那面空了的托盘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双手上。这双手曾握过皇阿玛亲手递来的弓,曾替嬛儿画过眉,曾在凌云峰的月下与她交握,曾在合婚庚帖上一笔一画写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盏鸩酒。他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酒盏举到唇边时他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忽然想起了额娘。那八个字又浮了上来:妾身微贱,教子无方。额娘用一条命替他谢罪,他却连去乱坟岗替她收尸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命今日也到头了,烂在乱坟岗里,和额娘的灵塔隔了整整一座紫禁城。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玉隐跪在不远处,湖蓝色的旗装依旧铺展在地面上,红肿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泪了。她看着他将酒盏举到唇边,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空盏时手指微微松开,瓷盏从指缝间滑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她恨他。恨他将她的真心踩在脚底下,恨他将元澈丢在府里不闻不问,恨他在所有人面前扯住她的衣襟用元澈的前程威胁她。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当他真的喝下那盏酒时,她发现自己并不痛快。她只是想让他活着,哪怕他从来不曾回头看她一眼,哪怕他活着便是在她心口上反复碾磨——她也想让他活着。他若死了,她这些年的恨便没有了着落,连恨都无处可去的人,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毒性发作得很快。允礼的眉心骤然拧紧,手指猛地攥住衣襟,指节泛出青白色,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身体蜷缩起来,脊背弓起又塌下,石青色的蟒袍在剧烈的抽搐中裹紧了骨架的轮廓。他没有呼痛,没有呻吟,只是在最后一次痉挛中,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皇帝站在御案前,明黄色的龙袍上那片血渍已从暗红沉入深褐。他没有坐,也没有动,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允礼从抽搐到静止,从一个人变成一具尸体。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从宜修扫到年世兰,从曹琴默扫到安陵容,从青樱扫到年世芍,从那些早已面无人色的嫔妃扫到那些垂头噤声的宫人。
“都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个人的脊背都贴紧了衣料,“看着。”
没有人敢低头。没有人敢闭眼。因为他是皇帝,他最是多疑,背叛皇权的人就是这个下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他要所有人睁大眼睛看清楚,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具蜷缩在青石地面上渐渐冷下去的尸身。谁敢背叛他,谁就是这个下场。兄弟也好,妃嫔也好,谁也不例外。
殿中死寂,唯有秋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矮。允礼的石青色蟒袍依旧铺展在青石地面上,只是那袍子底下的人已经不动了,像一尊被人从高台上推下来的石像,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皇帝的目光从那具渐渐冷透的躯体上移开,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微尘。他转过身,明黄色的龙袍在转身间划出一道凌厉而威严的弧线。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跪在不远处的甄玉隐身上。
她湖蓝色的旗装依旧铺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汪被冻结的死水。红肿的眼眶里早已流不出泪,面颊上的泪痕被殿内的穿堂风吹得冰凉。她的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畏寒,而是因为她方才眼睁睁看着那个她恨了一辈子、也放不下的人,在她面前将那盏鸩酒饮尽。
“甄福晋。”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下旨杀人时又轻缓了些许,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悯,“果亲王允礼,为国为民,操劳过度,今日暴病身亡。朕痛失手足,实乃国之不幸。”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念其生前功绩,着世子元澈即刻承袭果亲王爵位。福晋甄氏教子有方,晋封果亲王太福晋,携子入宫谢恩后回府治丧。一应丧仪,皆按亲王例从厚办理,以慰皇弟在天之灵。”
玉隐跪在原地,身体猛地一晃。她听懂了。这字字句句,都是皇帝精心雕琢的锦绣文章。“暴病身亡”——这四个字,便是允礼留给世人最后的交代。不是秽乱宫闱,不是欺君罔上,更不是被亲兄赐死在这冰冷的景仁宫里。他是为国操劳的贤王,是皇上最珍视的骨肉至亲。皇帝用这四块金字招牌,将所有的腌臜与不堪死死捂住,换来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体面。
她缓缓叩下头去,额头触上冰冷刺骨的砖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沙哑而平稳:“臣妇……谢皇上恩典。”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众人。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弟弟的命,而是这江山万世的安稳。允礼死了,但他必须死得重于泰山,绝不能带起一丝关于皇家丑闻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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