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拨弄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端庄和煦的笑容:“齐贵妃有何高见?”
李静言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御前奏对,而是在自家院子里赏花。她微微侧首,目光终于落在了宜修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皇上是天子,天子要封谁,赏谁,罚谁,自有天子的考量。言官的折子再多,也越不过皇上的朱笔。皇后娘娘协理六宫,管的是后宫的规矩,可若这‘规矩’成了拦在皇上心意前的墙,那这规矩,便不是规矩,而是僭越了。”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极轻的倒吸凉气之声。年世兰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护甲,闻言眼皮微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宜修唇角的笑意未减分毫,只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浮沫,氤氲的热气掩住了眼底深不见底的幽光。“妹妹这话说的,倒叫本宫心里过意不去了。”她声音温婉如水,字字句句却似重锤,“皇上怜惜妹妹,是妹妹的福分,本宫身为中宫,自然要替皇上周全这份体面。只是……萨克达氏无子封嫔,到底不合祖制。外头那些言官的嘴有多碎,妹妹想来也是知道的。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是要治妹妹的罪,是要护着妹妹。若真让朝野上下非议妹妹恃宠生娇、乱了规矩,到那时,便是皇上有心偏袒,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妹妹虽说也不算是个聪明人,但也该知道在这后宫里,什么该争,什么该避,是不是?”
这番重话掷地有声,摆明了是要借着皇后的身份强行施压,逼得李静言知难而退。然而坐在上首的皇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端着茶盏,目光深不见底地看着这场交锋,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戏。
李静言面对宜修的雷霆之怒,面色未改分毫。她甚至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愈发平和:“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旻嫔的阿玛虽说降了职,那也是皇上降的。皇上降他职,他一句怨言都没有;旻嫔替父请罪,也从未说过半个‘怨’字。这样的人若不封,难道非要等她在冷宫里熬白了头,才配得上皇后娘娘口中的‘规矩’二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不懂什么前朝后宫的弯弯绕绕,臣妾只知道——皇上做得对。”
“妹妹快别说了。”宜修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包容,“妹妹是个直性子,心里有什么说什么,本宫从不怪你。旻嫔的事,皇上自有决断,本宫也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只是……”她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得近乎慈悲,“妹妹觉得,什么是规矩?规矩不是用来为难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旻嫔替父请罪,确实难得,可若因此恃宠生娇,坏了祖宗家法,那不是帮她,是害她。本宫今日多嘴这一句,全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妹妹不懂前朝后宫的弯弯绕绕,没关系,有本宫在,有皇上在,妹妹只管安心做你的齐贵妃就是了。至于那些烦心事,交给本宫来处理,不好吗?”
皇帝终于放下了茶盏。他的目光从李静言身上移到宜修脸上,语气温吞却不容置疑:“皇后说得有理,只是朕方才说了,旻嫔的册封,是朕的意思。言官的折子,朕看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封。旻嫔的册封礼,着礼部择日办理。”
宜修僵在了原地。她看着皇帝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她知道,皇帝这是在护着李静言,也是在护着那个即将被封嫔的萨克达绵舒。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刚才任由她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规矩,不过是让她把戏唱完罢了。如今戏唱完了,他便亲自下场,把她精心筑起的高墙一脚踹塌。
她有心再争辩几句,可看着皇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究是无能为力。她能管住六宫的嘴,却管不住皇帝的心;她能守住皇后的位子,却守不住在这座宫殿里的绝对权柄。
宜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没有散,指尖却微微发凉。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遮掩,将袖中掐紧的指甲缓缓松开。“臣妾……遵旨。”
还有,”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宜修的神经上,“眼看就要年下了,后宫中事务繁多,你身为皇后,本该为朕分忧。可今日这般光景,倒叫朕觉得,你这后位坐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宜修的呼吸微微一滞。
皇帝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一旁的华贵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宠溺:“世兰跟了朕多年,也该历练历练了。往后宫中的琐事,便由你全权协理吧,莫要事事都劳烦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
宜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没有散,指尖却微微发凉。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遮掩,将袖中掐紧的指甲缓缓松开。“臣妾……遵旨。”
她说完这四个字时,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李静言面上掠过,又扫过一旁始终未曾开口的年世兰。年世兰依旧是一副慵懒模样,可宜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满意之色——那不是旁观者的幸灾乐祸,而是棋手落子后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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