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像银铃在风里滚了一下。
“你父亲,有时候比算命的还神。看人一步,看路十步。可就是不会享福。从高昌到疏勒,又从疏勒到楼兰,没一天睡过整觉。”
“所以王妃才说他是没苦硬吃。”
“这话也就你王妃敢说。”
“姨娘也敢。只是姨娘不说。姨娘做的比说的多。”
“小猴崽子。你今晚是吃了蜜,还是偷喝了酒?”花无缺轻轻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都没有。就是觉得,楼兰的月亮,比别处亮。照得人心里透。”
“楼兰的月亮,是这大漠里最冷也最静的光。照过太多死人。所以现在,得照出点活路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都不说话了。
月亮从杏树顶上升起来。风从远处城墙上吹过,带来一丝极淡的沙味。像很久没下雨的土,又干又暖。
“姨娘,我能再坐一会儿吗?”
“坐吧。再过半个时辰,守夜的会来换灯。那时候你就得回去。”
“行。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李长安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杏干。
“姐姐给的。说楼兰的杏干,能治想家。姨娘吃不吃?”
“你姐姐细心。连这个都给你备着。”花无缺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怕我想京城。其实我早不想了。京城有京城的月亮。楼兰有楼兰的。”
“你倒想得开。你母亲呢?想不想?”花无缺问得轻。
李长安没马上接。手指头在石阶上画圈。
“想。母亲在宫里,眼疾又犯过一回。上次来信,说让我在西边多走走。别急着回去。太后还说,等我回去,要考我西域的舆图。看我会不会把楼兰画错。”
“太后有心了。让你认得楼兰,也是给你添一条根。”
“姨娘,你也知道我娘和太后的关系?”李长安忽然问。
“知道一点。不多。这是你李家的事。我不问。你也不必现在想。等你自己长了,许多事自然会通。”
“那我和父亲像不像?”
“像。也不像。像的地方多。比如都爱半夜不睡,都爱琢磨路怎么走。不像的地方,是你比你父亲心软。他看到一件事,先想怎么用。你先想,这人对不对得起谁。”
“心软是不是不好?”
“不一定。你父亲也心软。只是他不露。他把心软的东西,全藏到路底下去。你学他,先学把软处收好。收好了,才不被人拿捏。”
“那姨娘的心软,藏哪儿了?”
“藏在这楼兰的每一块土砖里。夜里没人看见。只有风知道。”
李长安不说话了。只把最后一小块杏干放进嘴里,慢慢嚼。
远处,城墙角上,守夜的兵正往灯里添油。火光高了一下,又低下去。整个楼兰城都浸在一种安安静静的睡意里。
“长安,你明日刻完字,就回来。别在胡杨林里多待。那地方风硬,容易刮坏眼睛。”
“知道。我写快点。就三个字。”
“写不好不要紧。慢慢写。碑不是给人赶的。是给日子留的。写得难看,只要是真话,以后的人也会认。”
“那我不留名。”
“不用留。路知道是谁走的。碑知道是谁写的。楼兰的土记得住。”
“土真会记?”
“会。你走的每一步,它都知道。你今天坐这儿,往后过了很多年,楼兰的大雨冲开那三个字,会有人问,这是哪个孩子写的。那时候,你也许已经老了。可楼兰会记得。一个七岁的孩子,半夜不睡,问一个叫花无缺的人,破了楼兰是什么意思。”
“那这个人,以后也一定记得姨娘。记得这晚的茶。记得这晚的月亮。”
“一杯茶而已。值什么。”
“有些东西,不贵。可就是能让人记很久。父亲说,这叫根。不在地里。在心里。”
“你父亲说了一辈子根。你要真能把这个字听进去,以后走到哪儿,都不会是浮的。”
“姨娘也一样。楼兰的人有姨娘,根就还在。”
“我也有根。”
“是什么?”
“就是你们这些孩子。是念慈,是星晨,是你。是以后那些在楼兰街头跑过的、不知道名字的小娃。他们能把楼兰叫成家,我这条根,就断不了。”
月亮已经升过树顶。守夜的人影从回廊尽头晃了一下。灯换过了。新火更亮,把后院照得暖了些。
“去睡吧。天快亮了。”花无缺先起身。
“姨娘,你那壶茶,我能不能带回去?姐姐夜里醒了,也想喝。”
“带吧。茶壶一起拿去。明日让婆子到我院里拿。”
“好。明早姐姐起来,我告诉她,这是花姨娘熬的。她一定后悔早睡了。”李长安提起茶壶。
“你姐姐,是你们这一群孩子里最像大人的。让她多睡半个时辰,比喝什么都强。”
“她要是听见这话,又要说姨娘宠她。”
“本来该宠。楼兰的女子,从小就得学会自己给自己做灯。她这么点大,已经懂了。”
“姐姐听见,要得意。”
“让她得意一夜。天亮就没这样好的月亮了。”
李长安抱着茶壶,一步一回头走了。到回廊拐角,又站住。
“姨娘。”
“嗯?”
“以后我若再读到那句诗,就把它当作楼兰的旧衣裳。旧了。破了。不能再穿上。谁要再把它拿回来,我一定站到城门口,问一句,凭什么还要破楼兰。”
花无缺看着他,许久。
“好。我等着你问。”
李长安转身走了。
夜静得能听见他的脚步。从青砖地,一路响到月亮照不见的廊子深处。
花无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墨蓝斗篷掀起一角。
“来人。”她低声唤。
一个近卫从暗处闪出。
“明日天亮前,把城外胡杨林的青石碑看住。让那孩子安心写。写完了,把周围清一清。别让人踩。也别让人看。”
“是。”
近卫退去。
花无缺抬头望了一眼月亮。那月亮已经偏西。
“不破楼兰誓不还。”她轻轻念了一遍。
“可楼兰,早就不在那个诗里了。”
她自言自语,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像谁把一个旧故事,轻轻合上了。
而天边,第一缕光正从疏勒方向透出来。
新的一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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