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四月二十一,白沟河南岸。
李景隆勒马于一处缓坡,望着面前这条蜿蜒的河流。白沟河宽约三十丈,水势平缓,两岸遍生芦苇,新绿初染。四月末的风从北岸吹来,带着泥土化冻的潮气。
他看得很仔细。
从何处渡河,何处列阵,何处设伏,何处退守——这些在他心中已盘桓多日。
“传令,”他说,“沿河南岸下寨,营帐连绵,首尾相接。”
他顿了顿:
“各营相距须在五里以上,每隔三里设一烽燧,日竖旗、夜举火。自西至东,连营三十里。”
瞿能策马上前,浓眉紧锁:
“大将军,三十里连营,兵力岂非太过分散?”
李景隆没有回头。
“瞿将军,”他说,“你可读过《孙子》?”
瞿能一怔:“末将读过。”
“《九地篇》云:‘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他指着即将铺开的营盘:
“我军六十万众,若聚于一处,不过是一头巨象。巨象虽大,转身却难。燕军骑兵骁锐,最善侧击。我以常山之蛇布阵,首尾相顾,彼攻左则右援,攻右则左援。”
他顿了顿:“纵有朵颜铁骑,焉能奈我何?”
瞿能张了张嘴,想辩驳,却不知从何辩起。
大将军说的句句在理。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平安在他身侧,低声道:“瞿将军,大将军自有妙算。”
瞿能看他一眼。
这已经是平安第三次说“自有妙算”了。
他忽然想:平安是真的信,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问。
他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当日,南军大营沿白沟河南岸铺开。
帐篷如雨后蘑菇,一顶接一顶,从西边的固安方向一直绵延到东边的霸州地界。日暮时登高远眺,只见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烟火相望。
周荣巡营归来,对亲信道:
“俺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营盘。大将军真是……大手笔。”
亲信不敢接话。
周荣自顾自感叹:“常山之蛇!多精妙的譬喻!”
他决定今晚把《孙子兵法·九地篇》再翻出来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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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营之弊,第三日便显露出来。
三十里营盘,首尾相距骑马也要半个时辰。传令兵往来奔驰,战马累倒三匹。各营之间联络混乱,酉时西营传过来的军令,东营收到时已是戌时。
最要命的是粮草。
六十万人的粮秣,每日消耗惊人。李景隆将粮仓设在中军之后五里,分左、右、中三路转运。然而营寨分散,运粮队需穿行各营防区,每过一营便要验符、登记、等候放行。
原本半日可送达的粮车,如今需走一日一夜。
瞿郁押送一批粮草回营,累得瘫在帐中。
“爹,”他忍不住对瞿能道,“这营盘……是不是太大了?”
瞿能没有说话。
他正在看斥候新绘的燕军动向图。
朱棣的大军已在白沟河北岸三十里处扎营,营寨规整,斥候严密。据说燕王每日亲巡各营,与士卒同食。
“爹?”瞿郁见父亲不答,又唤一声。
瞿能放下地图。
“郁儿,”他说,“你可知为父十九年前为何投曹国公府?”
瞿郁一怔:“您说过,信的是李文忠公的儿子。”
“是。”瞿能慢慢道,“我信老国公教出来的儿子,不会差。”
他顿了顿:“可这几个月,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瞿郁不敢接话。
瞿能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
“他围城不攻,说是惜兵。他让粮被劫,说是失察。他郑村坝大败,说是轻敌。”
“他练兵练那些无用的阵,造那些笨重的车,写那些没人读的书。”
“他咳血那日,我在台下看着。那不是演出来的。”
瞿能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真的想把仗打赢的人,为什么每一步都像是在往输的路上走?”
瞿郁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爹,也许大将军想赢的仗,跟咱们想赢的不一样。”
瞿能转头,看着儿子。
瞿郁没有再说。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份押粮文书又核了一遍。
帐中只剩灯花偶尔爆一声。
瞿能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三十岁,在李文忠公帐下效力。老国公临终前,他曾入帐问安。
老国公握着他的手说:“瞿能,景隆年幼,日后你多帮衬。”
他跪泣:“末将必效死力。”
十九年了。
他效的是死力。
可他帮衬了什么?
他望着帐外南军绵延数十里的灯火,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不是对仗。
是对这看不懂的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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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白沟河北岸。
朱棣策马立于一处土丘,遥望南军连营。
暮色四合,南岸灯火如一条蜿蜒的火龙,自西向东不见尽头。每隔三里一座烽燧,火光摇曳,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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