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郎中与仵作仔细查验后,一致断定林鸿远乃因枪伤未愈,引发内出血而亡。
郎中与仵作退出后,二堂内霎时一片寂静。
知府李翰墨冷冷地凝视着案几上的尸格,良久没有说话。
“格老子的,自己兢兢业业,做点政绩怎么这么难,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流年不利呀。”他在心里暗暗发几句牢骚。
当然,这个死因是最好的结果,交农事件已经了结了,可不能再引起什么其他事端,现在只需上报“枪伤引发其原有旧疾病故”即可。
他轻叹一声,暗忖这终究是个悲剧。
还是要给自己这位搭班子的前任官员申请一些抚恤,彰显朝廷体恤,毕竟共事一场,情分在焉。
但是必须有人担责任,这些随从和下人照料不周,致使主人病情恶化未能及时救治,依律当处。
李翰墨抬起头,一脸地严肃和狠厉。
他对刑名师爷周荣昌和刑房书吏冷冷地道:
“立刻缉拿林府的随从和仆人,严加审问,查明昨夜是否听到异动,为什么不及时报医?若有隐瞒怠忽,定按《大清律例》追究不贷。”
说完,他又用眼神对周荣昌示意了几下。
周师爷会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是必须确定一个照料不周的责任人,以塞悠悠众口,平息可能滋生的流言。
两人出去后,李翰墨又对李师爷说:
“林鸿远被枪击后,就已经通知了他的家人,但因路途遥远,至今未至,不过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你先去定一口上好的棺木,置办丧仪所需之物,需用银钱,尽可在公账中支取,莫要失了府衙的体面。”
李师爷也答应着,出去忙了。
晚上的时候,同州府衙后宅的书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寒气。
知府李翰墨褪去了官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棉袍,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步。
桌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林鸿远的尸格,墨迹早干;
另一份则是林鸿远的幕僚陈志杰(矮冬瓜)的口供,还散发着刑房特有的霉味与血腥气。
刑名师爷周荣昌拈着山羊须,眼睛眯成一条缝:
“东翁,陈志杰都招了。照料不周,耽误了林鸿远的病情,他认;但最要命的是……
他供出了这几年林鸿远和巡检司郎德胜合伙贩运‘烟土’、贩卖私盐的账目。还有在这次征收路捐过程中,联合一些知县加捐分润之事。”
“账册呢?”李翰墨猛地转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就在这里。”周荣昌从袖中取出几个薄薄的蓝布包面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幸好第一时辰就从他枕箱夹层起获。上面记着时间、贩卖的数量以及所有获利银钱的分利……”
屋内死寂。只有炭火爆出“噼啪”一声。
李翰墨在心里骂了一声:“砍脑壳的,这是要害死老夫呀。一堆龟儿子。”
这账册一旦泄露,只怕自己的仕途也完了。
一直沉默的钱谷师爷李云阶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
“东翁,此事万不可外泄。眼下‘交农’的风潮刚压下去,若让百姓知道,同知贩烟土和私盐,巡检司还牵涉其中。还加路捐,……”
“那便是天塌了。”李翰墨接过话,手指重重地按在账册上。
“林鸿远怎么死的,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陈志杰必须‘干净’地死。”
三人目光交汇。
李师爷往前倾了倾身子:
“学生有两策。上策:将陈志杰定为‘庸仆误主’,令其自尽,账册今夜便烧。林鸿远那处宅子,本就是以陈志杰名义购得……”
他顿了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代”字。
“必须让陈志杰画押一份‘代持文书’,明确宅子实为林鸿远所有。如此,房产可名正言顺归还林的家属。
房产肯定是要卖的,我等居中斡旋,既得人情,林家办理后事也能宽裕点……”
他指尖在“代”字上画了个圈,接着说道。
“至于这些烟土、私盐生意,皆是陈志杰借林大人名义私自操办的,与林大人毫无干系。生意的本金和所得尽数充公,这是追缴赃款。
林同知清名可保,即是流出点消息,百姓那边也不会起波澜。下策则是……”
周荣昌冷笑:“那陈志杰肯乖乖画押自尽?”
“由不得他不肯。”李师爷声音更轻,但散发着阴狠的冷意。
“他若不肯,便不是照顾不周,而是谋财害主,凌迟之罪、连累家人。他若肯,尚可留个全尸,也不连累其家人。”
周荣昌补充了一句:
“陈志荣招供,他手里只掌握生意的周转资金。林鸿远分润的银钱,可能汇兑回老家了。我带人在院子搜查了,没有什么发现。”
李翰墨长长叹了一口气,闭目良久。
这真是同州府官场的重大丑闻,还牵涉了好几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平息了交农事件,现在又发生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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