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的第二天,归墟字铺刚开张半个时辰,章鱼正把八条爪子调度得风生水起——两条爪子剥瓜子仁往嘴里塞,两条爪子擦一排锃亮的墨水瓶,两条爪子扒拉算盘噼里啪啦对账,剩下两条还得腾出来挠背上的痒,忙得脑壳上的吸盘都跟着一鼓一鼓的。
忽然一张订单纸顺着穿堂风“啪”地拍在它脑门上,章鱼吓得一哆嗦,半把瓜子仁全撒了柜台。它骂骂咧咧揭下来一看,八条爪子齐齐顿住,瓜子仁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
不是常订的“安”“乐”“盼”,也不是老主顾“等”“谢”两家的补货单——订单正中央,孤零零一个字:迷。迷路的迷。
买家是城东的年轻女孩,备注写得歪歪扭扭:“我丢了指南针。在山上迷路三天三夜。后来被搜救队找到了。但我心里的指南针还没找到。买一个‘迷’字,贴在床头,提醒自己——迷过路,别再迷。”
章鱼捏着那张纸沉默了足足半柱香,才憋出一句:“‘迷’字没有。没写过。不知道怎么写。归墟字铺开了几百年,哪有人买这种丧气字?搞不好是隔壁街卖风筝的故意来捣乱的。”
“念”正蹲在窗台上数天上飘过去的云,闻言飘了过来,小爪子扒着桌沿看了两眼订单,歪头想了想。“我写。”
它踮着脚扒住墨水瓶口,伸爪子蘸了一大滴——那是章鱼珍藏的百分之六十纯度淡金墨水,平时写个“喜”字都只舍得蘸半滴。蘸得太急,墨水珠晃了晃,“啪嗒”滴在章鱼最宝贝的那条银纹触手上,瞬间亮起一小团暖光。
“哎哟我的祖宗!”章鱼嗷一声蹦起来,甩着触手蹭了半天,那光斑跟粘了胶水似的纹丝不动,“这可是我留着写寿字压箱底的墨水!”
“念”没理它,笔尖落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个“迷”字。走之底拖得舒展,“米”字端端正正,最后一捺收得轻巧。
字成的瞬间,整张纸“嗡”地亮了。
不是淡金色,是沉郁又明亮的深金色,像把正午的太阳揉碎了融进纸里,像“念”眼睛里盛着的光。那个“迷”字慢悠悠从纸上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转得晕乎乎的晃了晃笔画,像个偷喝了米酒的小团子,才晃晃悠悠落在“念”面前。
它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你是谁?”
“念”说:“我是‘念’。送字的。”
“迷”字歪了歪,辶字旁晃得像风中的小草:“我不认识路。你送我。”
“念”被它逗笑了,小爪子轻轻托住它晃悠的边角。“好。我送你。”
从菜市场后头的字铺到城东,平常脚程要四十分钟。“念”飘在半空中,爪子尖轻轻攥着“迷”字的边角。这字轻得像一片杨花,偏生还一刻都闲不住——不是挣扎,是真的“迷”。它一会儿歪头看路边转糖人的摊子,差点跟着糖稀的香味飘走;一会儿瞅一眼巷口追蝴蝶的小猫,“米”字都差点看直了。走三步就忘两步路,全凭着“念”身上的光往前蹭,“念”飘快一点,它就慌慌张张倒腾笔画加速跟;“念”飘慢一点,它就慢悠悠晃着边角蹭;“念”停下来歇脚,它立马定在原地,连笔画都不敢多晃一下,生怕一扭头就找不着光了。
“念”低头瞅着爪子里晕头转向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你不认识路,怎么跟得这么紧?”
“迷”字的声音细声细气,像蚊子哼:“因为你是光。光在,就能跟。跟到了,就不迷了。”
说话间就到了城东女孩家楼下。老小区没电梯,“念”本来能直接飘上去,临了突发奇想,非要爬楼梯体验体验凡人的生活。它小爪子扒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往上蹦,爪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叮铃”响得热闹,像揣了一兜子碎星星。爬到四楼的时候脚滑踩空了一阶,它叽里咕噜滚了半阶,铃铛叮铃哐啷响成一团,怀里的“迷”字也跟着颠得东倒西歪,“米”字都差点颠散架。
好不容易爬到六楼,“念”捋了捋歪掉的铃铛,抬起爪子规规矩矩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下乌青得像被熊猫揍了两拳,头发炸得像个鸟窝,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面包。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外卖,开门看见一团飘在半空的小金毛,嘴里的面包“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她瞪着眼睛盯了“念”三秒,又低头看了看它爪子里那个发光的“迷”字,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嘶——疼。不是幻觉?”女孩揉着胳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你是字铺的?”
“念”点头,把“迷”字往前递了递。“送‘迷’字。你买的。”
女孩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字的边缘,就像碰到了晒了一下午的暖手宝,暖意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口。比冬天揣在怀里的热水袋暖,比晒了三小时太阳的棉被暖,比腊月里窗台上的太阳还暖。她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哭得小声又克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怕吵醒隔壁睡午觉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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