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推门进来的动作很重,带着一股子没散干净的隔夜酒气和防备。
房间里没什么陈设,只有两把相对的椅子,中间横着一块巨大的玻璃。
这地方不像心理咨询室,倒像个审讯室。
林昭昭坐在单向镜后的操作台前,指尖搭在推流杆上。
耳机里传来老陈粗声粗气的抱怨:“这又是台里搞的新花样?说是心理疏导,我看是变相裁员前的精神评估吧。”
他一屁股坐在左边的椅子上,皮质椅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面,坐着那个叫小武的年轻人。
小武没动,甚至没抬头。
他穿着和老陈一模一样的灰色工装,只是胸前的编号不是“老陈”,而是“C9”。
“能不能快点?”
老陈不耐烦地解开领口的扣子,那是他不合身的制服勒出的红印,“我还有个场子要盯,那帮鲜肉背不出词全得赖我头上。”
“不急。”
林昭昭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去,经过处理,听不出情绪,“既然都觉得自己在替别人扛事,今天就先别急着走。听听对面怎么说。”
老陈嗤笑一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满是不屑。
他这才正眼打量对面的年轻人,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道具:“听他说?
这谁啊?台里新招的群演?
这造型凹得挺像那么回事。
喂,小孩,我也背了五年黑锅,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坐这儿?”
玻璃那头,小武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那道用指甲刻出来的“武”字,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昭昭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播放键。
房间里的音响并没有传出什么煽情的BGM,而是一阵刺耳的电话杂音。
“……老陈,这月房贷又要扣了。
你要是再被开除,孩子的补习班就得停。
咱妈昨天又摔了,去医院拍片子要两千块……”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老陈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割出裂痕。
老陈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他的软肋,是他哪怕在那帮流量明星面前装孙子也要守住的底线。
几乎是同一秒,另一个声音叠了进来。
那是带着浓重乡音的少年嗓音,还有公鸡打鸣的背景音:“哥,你别再寄钱了。
我在新闻上看到那些地方……那些地方不把人当人。
我不想花你的卖命钱,我想你回来。”
小武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两个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碰撞。
老陈眼里的戾气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被生活碾碎的茫然。
小武则把头埋进膝盖,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脑波共振率68%。”
沈巍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曲线,声音紧绷,“这数值太高了,远超一般的情感投射。”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手指推上了那个名为“可视化”的推杆。
“让他们看见。”
房间里的灯光骤然暗下。
特殊的投影设备在两人头顶上方交织出光影。
那不是光环,那是黑色的荆棘。
一丛丛漆黑的、扭曲的光影荆棘在两人头顶盘旋、疯长,那是具象化的压抑与痛苦。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教授都坐直了身子。
忽然,老陈头顶的黑色荆棘中,生出了一缕极细的金线。
那金线虽弱,却韧,那是他对家的责任,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他没垮掉的支撑。
而小武头顶,是一片绝望的死黑。
没有光,没有线,只有无尽的吞噬。
“看见了吗?”
赵教授的声音在控制室里低低响起,“本体的痛有根源,替身的痛……连归属都没有。那是虚无的。”
林昭昭打开麦克风,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老陈,你恨谁?”
“恨谁?”
老陈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吼出来,“恨那帮要把我裁了的高层!恨那帮只会念数字的明星!恨这个让我只能背锅的鬼世道!”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镜头转向小武。
一直像个哑巴一样的年轻人突然抬起了头。满脸泪水,却眼神凶狠。
“我也恨……”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可我连该恨谁都不知道。我替你痛,我弟替我痛,我爹替全村痛……我们都没有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胸口那张写着“C9”的工牌。
塑料片崩裂,划破了他的手掌。
“我叫武志勇!我不叫C9!也不是B7!”
这一声嘶吼,像是撕开了某种无形的封印。
老陈怔住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第一次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道具”,或者一个不知所谓的群演。
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个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却已经被剥夺了尊严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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