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钝的,沉的,从每一寸骨头缝里、每一条肌肉纤维深处渗出来的,带着酸涩和麻木的,仿佛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粗糙拼凑起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这痛感并不激烈,却像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意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微弱呼吸的牵动,都让这钝痛的涟漪扩散到全身。皮肤表面是冰冷的,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失去活性的金属,触感迟钝。内里却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试图运转那干涸如旱季河床的经脉,都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和更深的空虚。
秦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蜷缩在浅洞最深的角落。眼睛依旧半睁着,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黑暗,连近在迟尺的柳依依的轮廓都融化成不规则的暗影。耳朵里除了自己沉重艰难的呼吸,便是远处废墟永恒的、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垂死巨兽残存的喘息。鼻腔里是尘土、自己身上散发的澹澹血腥与焦湖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属于柳依依身上的草木清气和指骨温意。这气息让他冰冷死寂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一丝排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点“坐标”感,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漂浮在虚无的痛楚中。
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做两件事:第一,维持《寂灭九章》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运转,如同在沙漠最深处挖掘一口随时会彻底干涸的井,试图从周围狂暴混乱的灵气乱流中,榨取出微不足道的一丝,转化为冥煞灵力,去“粘合”那些濒临彻底断裂的经脉,去“冷却”脏腑中灼烧的痛楚。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过程痛苦不堪,但他没有停。停下,就意味着这具躯壳的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挣扎和代价付诸东流。
第二件事,是“监控”。监控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内部,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崩裂的经脉在药力和微弱灵力下是否有一星半点的弥合迹象?丹田内那枚暗澹无光、旋转迟滞的金丹,是否还维持着最基本的结构稳定?灵魂深处那被“归墟通道”反噬和过度负荷留下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损伤,是否在缓慢恶化?还有……怀中那枚在吞噬了海量毁灭能量后,陷入深度沉眠的黑色道种。
道种的“饱食”与“沉眠”并非坏事,至少它暂时不会捣乱。但秦渊能隐约感觉到,道种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深刻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自发的、基于吞噬“养料”后的“消化”与“成长”。激活度提升到了11.8%,这提升幅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而且,道种散发出的波动,虽然内敛沉寂,却比之前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仿佛一块粗砺的原石,正在被内部的火焰缓慢煅烧、提纯。他甚至能极其微弱地感知到,道种与眉心那枚“冥帝的注视”烙印之间,产生了一丝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本质的“共鸣”,那共鸣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冰冷的、关于“终结”与“寂灭”道韵的、澹澹的同步脉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一句遥远记忆中的、充满励志意味的话语碎片,突兀地滑过秦渊那被痛苦和计算填满的冰冷心湖。苦其心志?他的心志早已在一次次杀戮、一次次代价支付、一次次冥化中变得冰冷如铁。劳其筋骨?这具躯壳何止是“劳”,简直是在崩解的边缘反复横跳。至于“大任”……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一个冰冷而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一闪而逝。他的“大任”,就是在这邪门系统的逼迫下,沿着这条遍布荆棘与血腥的邪路,一直走到黑,直到揭开所有残酷的真相,或者……中途倒下,化为另一份无人知晓的“代价”。
时间,在无边的黑暗和无声的煎熬中,以黏稠的速度缓缓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秦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勉强“感觉”到,那两颗疗伤丹药化开的药力,如同两小股温热的溪流,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里艰难地游走,所过之处,带来极其微弱的、如同久旱土地逢上毛毛细雨般的滋润感。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那无处不在的钝痛和灼烧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
而经脉中,那微弱如游丝的冥煞灵力,在《寂灭九章》坚持不懈的推动下,也终于勉强形成了第一个完整的、虽然细小凝涩、却真实不虚的循环。当这丝灵力艰涩地流回丹田,触及那枚暗澹金丹的刹那,金丹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似乎也随着这震动,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近乎于无的“压实”感。虽然距离修复还遥不可及,但至少,崩溃的进程似乎被强行……刹住了一点点。
这一点点的“好转”,在秦渊那冰冷精确的计算中,被迅速放大、分析。按照这个速度,结合丹药残存药力,他预估,大约需要十二到十五个时辰的绝对静养和全力调息,他才能恢复大约一成的灵力,并让肉身崩溃度从65%下降到60%左右。这个速度慢得令人绝望,而且前提是,这期间没有任何干扰,没有追兵找到这里,没有遭遇废墟内其他危险,也没有因为自身伤势过重而突然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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