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维感到一阵眩晕。
周遭的喧嚣，码头上的海风，故友重逢的喜悦，在这一瞬间突然静音。
只剩他脑海里的喃喃自语。
我的女儿何青，十五岁。
我离开这里，十六年。
何维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几个简单数字背后蕴含的信息。
林沐看着何维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抬起手，轻轻地拨开被风吹到何维额前的一缕乱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走之后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那时候，我慌极了。又恨你，又怕。怕你永远都不回来了。”
“后来，是陈岩大哥的妻子云姐，还有王波大哥的妻子罗蓉嫂子，她们俩陪着我。她们说，这是何维大人的血脉，必须生下来。”
“再后来，李山叔和婶婶也知道了，他们把我接到家里去住，像照顾亲女儿一样照顾我。”
“七个月后，我生下了阿青。那天，整个上海港的元老们都来了。大家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家伙，都高兴地说上海港有了继承人。”
林沐说着，回头看向那个名叫何青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骄傲。
“你看，阿青现在长大了，长得多好。她很乖很聪明，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
“老师，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有了阿青，就什么都不缺了。”
何维静静地听着。
林沐说得越是平静，越是轻描淡写。
何维的心就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孩，独自一人怀胎十月，生下孩子，是何等的艰难。
她要在多少个夜里独自一人担惊受怕。
而这一切，本该由他来承担。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何维。
他踉跄地走上前，将林沐和何青，这两个他生命中最亏欠的女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何维坚毅如铁的声音，在这一刻，变成无法掩饰的哽咽。
少女何青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拥抱。
这个只存在于传说、史诗和母亲讲述中的父亲，此刻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
木青站在一旁，看着这迟到了十六年的拥抱，心中百感交集。
她默默地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精美木盒。
这是她在南洋城，请最好的工匠，用最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首饰盒。
“沐，这是老师亲手为你打造的礼物。”
何维从木青手中接过盒子，亲自递到林沐面前。
林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黄金手镯。
手镯的表面，镌刻着婆罗洲特有的蔓藤花纹，以及一条象征着归龙号的海蛇。
阳光下，金光璀璨，精美绝伦。
林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拿起手镯，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很漂亮，我很喜欢。”她开心地笑道。
木青也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那是一条用婆罗洲稀有的夜光珍珠串成的项链。
“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林沐看着木青那忐忑不安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丫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怪你了。”
她坦然地接过项链，戴在脖子上。
“我们渔港城的风俗，优秀的男人身边都会有几个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老师是天底下最强的男人，他身边有几个女人，太正常了。”
她的坦荡与豁达，让木青和何维都愣住了。
是啊，他们都忘了，林沐来自那个强者为尊的渔港城。
她的世界观，本就与铜都城那些所谓的“规矩”不同。
“不过，”林沐话锋一转，拉着木青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以后，我们姐妹俩，可得看好老师，不能再让他随便乱跑了！”
何维尴尬地笑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而林沐的一句“姐妹”，彻底化解了她和木青之间的隔阂与芥蒂。
木青的泪水，再次涌出。
两个曾经的同窗好友，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码头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何维的长女，何月。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学者长袍，只是眉宇间已然有了岁月的风霜。
在她的身边，跟着两位温婉贤淑的妇人。
何维记得她们是何川的妻子陈兰，何石的妻子高瑶。
她们身后，跟着一大群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和小孩子！
这群人有男有女，大的看起来已经二十出头。
小的才有二三岁，还在蹒跚学步。
他们一路走来，好奇地打量着停泊在港口的归龙号海船，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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