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站在货场边闲谈，一道爽朗的声音从旁侧传了过来。
“哎，程同志，你可来了。”
循声望去，李召走了过来。
这些年他一直扎根在古冶县生活，却始终没有一份登记在册的正经固定工作，可手里门路多、进项不断，小日子反倒过得比不少在岗职工都宽裕舒坦。
远远瞧见程平安的身影，他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意，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这两年里，程平安几乎不曾托李召出面办过任何琐事，二人之间的往来大多围绕着物件交易。程平安时常收下李召四处搜罗得来的珍稀物件。
程平安本身并非贪财之人，对于古董玉器、奇珍古玩也谈不上痴迷喜爱，只是李召手段不少，总能寻到市面上难得的硬通货，其中最让他上心的便是大黄鱼。
他想着自己手头各类物资堆积不少，放着也是闲置，索性拿出大批货品交由李召，以此置换对方手中的黄金黄鱼。李召手中的黄鱼数量终究有限，不足以抵清全部货款，便又翻出珍藏的字画补齐差价。
齐白石绘虾、徐悲鸿奔马，两幅名家真迹，程平安各收下一幅。
眼下这个年代，字画古玩无人看重，卖不上半点高价，可程平安心里清楚，再过数十年，这些传世名作身价暴涨，随便一幅都能价值几百上千万，是实打实能传家的无价家底。
当然这般天价只是几十年后的光景，岁月漫长，谁也说不准到那时李召还在不在人世，能不能亲眼见证这些珍宝身价暴涨。
三人围在货场边闲谈片刻，工人们装卸货物的动作不停，车上的货品眼看就要搬运清点完毕。趁着旁人忙着忙活的空档，李召悄悄拉了一把程平安的胳膊，将他带到僻静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说道：“程同志，我最近打探到一件好东西，是一幅书法古作，传闻是颜真卿的真迹，特地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收下？”
“颜真卿的字？”
程平安听见又是古董文玩，抬眼淡淡瞥了李召一下，心底暗自纳罕，不由得暗自琢磨，这人不知是寻到了什么渠道，像是挖到了藏宝之地一般，总能源源不断搜罗出各类名家旧藏。
他本身对瓷器、玉石一类古玩素来兴致寥寥，提不起多少收藏的心思，唯独字画尚可。
虽说谈不上由衷热爱，可收几幅名家笔墨摆在家中，倒也能装点厅堂、勉强合他心意。
不过石艳梅素来偏爱书画笔墨，若是真得了颜真卿的字帖，她定然会十分欢喜，这般一想，程平安心里便多了几分考量。
程平安略一沉吟，淡淡开口：“还是按老规矩来。”
李召闻言当即眉开眼笑，爽快点头应下，半点迟疑都无。两人心照不宣敲定这笔字画交易，其余多余的话便不再多说。
没过多久，装卸工人手脚麻利，整车货物尽数搬运落地、清点完毕。刘经理拿过单据核对无误，提笔签下名字。手续办妥，程平安和二人简单道别，登车发动引擎，卡车轰鸣着驶出货场，沿路远去。
刘经理立在原地，望着卡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眼底眸光微微闪烁，心底藏着几分难言的艳羡。
这些年程平安时常能拿出一批品相绝佳的吃食物资，虽说单次出货的数量不算惊人，可品质在市面上实属难得，寻常渠道根本寻不到。
有好几次，他心里都按捺不住好奇，想要开口打探对方货源究竟出自何处。
可行走货场多年，他深谙行当里不成文的规矩，各人自有门路，不该打听的隐私绝不能多问，若是贸然探底，只会断了长久往来的情分，他按捺住心底的疑惑，将念头悄悄压了下去。
......
行驶出县城管制路段，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后，他寻了一处偏僻隐蔽的地方把货车收入空间、与此同时还将其换成了摩托。
程平安骑着摩托赶路一段时间，在临近红星大队的时候又换成了自行车。
两年前程平安曾受石父托付，悄悄代为递出一封寄往外地的书信，可信件送出之后，便再无半点回音。
这两年间，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困在村里的石家二老，只要途经这一片，便会悄悄上门接济。
每次都只带些米面和肉类，若是二老家中常备的药物用完了，他便再多捎上一点药品，除此之外，也就在冬天送过来一套棉服。
这般接济虽算不上丰厚，没法让饱经风霜、受过不少磋磨的石父石母过上宽裕无忧的日子，却也能补足平日里匮乏的营养，病痛来时有药可医。
长久调养下来，二老原本蜡黄憔悴的面色红润了不少，身子骨也比从前硬朗，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转。
程平安骑着二八自行车缓缓驶入红星大队村口，习惯性抬眼打量四下，准备如常去往二老住处，可目光扫过街巷，心底猛地生出几分异样。
沿路随处能看见村民三两成群凑在墙根、路口，脑袋紧紧挨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眉眼间藏着说不清的激动与忐忑，像是在议论什么新鲜事。
程平安心里惦着石家二老，本打算先径直往住处走，没有停下脚步凑上前打探。可等他骑着自行车拐过一道土坯院墙，目光扫向前边的牛棚，瞬间顿住了动作。
牛棚外头平整的空地上，竟稳稳停着一辆小汽车。
只是看了一眼，程平安心就明白了。
能有县里来的小车专程开到牛棚这边，十有八九是上头来人，要给受委屈的人平反昭雪。
早在去年年末，程平安过来探望时，石父就同他提过，一同关在牛棚的一位老友已经等到平反通知，跟着来人离开了村子。那次他没能赶上见证场面，可单凭留在牛棚里余下之人的神态，便轻易猜出了走的是谁。
自那之后，牛棚里一众受管制的人日子稍稍宽松了几分。村里村民心里各有盘算，整日惴惴不安，生怕这群受过委屈的人哪一日得到平反翻身，记着往日的磋磨，回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平日里对待他们也收敛了不少苛待。
程平安没有推着自行车上前凑热闹，只是寻了一处不惹眼的墙角，远远停下车静静等候。
约莫一刻钟过去，牛棚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行人缓步走了出来。领头那位身着干部制服的官员他从未见过，可紧随在人身侧的两道身影，程平安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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