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队长从关隘方向走过来,左臂的夹板换过了,绷带是新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从废墟中翻出来的妖兽肉干和没碎的陶罐。
她把储物袋放在伤员区的石台上,用匕首把肉干切成小块,分给几个还能自己进食的伤员。
没有人说话,只有肉干被掰断的脆响和陶罐搁在石板上的磕碰声。
“轻伤的先吃。
重伤的等花医喂。”
她把最后一块肉干递给蹲在伤员区角落的一个小花妖。
小花妖接过肉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旁边一个手臂缠满绷带的同伴手里。
同伴摇了摇头,她又塞回去,塞了三次。
“咕噜——”
元宝远远看着,小肚子抗议叫了。
它没有动。
它的小储物袋里还有块肉干,但它不吃,要留给主人。
它把小储物袋的口子扎紧,又转回去继续守着李松。
李松的睫毛动过几次,像是要醒的样子,但每次都是它凑近了才发现只是风吹的。
它把爪子按在他手背上,指甲缩在肉垫里,轻轻压了压。
太上长老靠在一根半塌的石柱旁,身下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白发散落在肩上,凌乱地覆盖着那张已经失去光泽的脸。
她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右手的五指微微蜷曲着。
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白色灵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像最后一盏灯被风吹灭。
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牡丹宫主倒在广场中央,她的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她面前那片焦黑的阵眼石板上,石台周围的灵纹已经彻底断裂,像被撕碎的蛛网。
有几个花妖围在牡丹宫主身边,跪在碎石上,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
一个年轻花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牡丹宫主垂在地上的手。
然后收回去,又伸出手,像是怕弄醒她。
半个时辰后,得到柳队长吩咐的几个花妖正在广场中央的石板废墟上清理宫主和太上长老的遗体。
一个花妖半跪在地上,把太上长老散落在碎石间的白发一缕一缕捡起来,用清水浸湿的布擦拭。
她的动作很慢,擦一下停一下,像是怕擦疼了。
另一个花妖把宫主遗物——一朵已经枯萎的小牡丹花——用白布包好放在石台中央。
没有人哭了。
不是不伤心,是眼泪流完了,哭不出来了。
花妖们开始安葬阵亡的同伴。
几个还能挥铲的花卫在花田废墟边缘挖出一排整齐的浅坑,每个坑边都放着一朵从废墟中捡回来的灵花——
大部分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黑,但她们还是仔细地放在每一具遗体旁边。
遗体被轻轻放入坑中,填土,堆成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丘。
没有人念悼词,没有人哭出声。
只有泥土落在遗体上的闷响,和偶尔有人低声念出的名字。
“彩翼。”
“小兰。”
“青叶。”
“紫苏。”
“云萝——云萝等一下,她生前最喜欢的那朵冰心兰,我还没找到。”
“先放金盏花吧。
她说不准也喜欢金盏花。”
柳队长站在最后一排土丘前,手里握着一束从废墟中捡来的灵花。
她把花茎折断,一截一截地放在每一座土丘前。
做完这一切,她站直身子,对着那几排土丘和后面宫主与太上的遗体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那些还能站着的花妖们也齐齐跟着鞠躬。
没有人说“我们会报仇”,也没有人说“百花谷不会亡”。
但所有人在弯腰的那一瞬间都站得很稳。
元宝蹲在李松身边,远远地看着那片新堆起来的土丘,看了很久。
它没去。
不是不想去——
它的左后腿每走一步都疼,右耳缺的那一小块被风吹得火辣辣的。
它站起来试了两次,又蹲回去了。
它怕走远了主人醒了找不到它。
【主人,小姐姐们把小彩蝶、大姐姐和老婆婆盖土土了。
还有好多姐姐也盖了。】
它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又怕他听不见。
【元宝没去。
元宝要保护主人。
下次去。
姐姐们不要怪元宝。】
它把脸埋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还是微微弯着,掌心温热,和那些遗体不一样。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清晨的寒气散尽,废墟上升起一缕缕若有若无的蒸汽——
是露水在焦黑的碎石表面蒸发。
花妖们继续清理废墟,从碎石堆里翻出还能用的东西:
几卷没被烧毁的灵布、半罐灵墨、一柄断了尖但还能用的玉铲。
有人翻出一株被压在碎石下还没完全枯死的紫云英幼苗,小心地捧起来,移栽到旁边没被烧焦的泥土里。
……
李松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天空——灰蓝色的,有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在缓慢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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