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允安靠得更舒服些。
她没有动。
手臂稳稳地托着那颗小脑袋,目光涣散,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
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冷静。
“霁五。”
“去给夫君传口信。”
————
御书房内。
檀香细细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却在半空里凝住似的。
气氛沉得很。
永庆帝端坐御案之后,不怒自威。
殿内站立不少朝中大臣。
“荆州税银的事,诸位都晓得了。”
永庆帝开口:“太傅的意思,是派户部侍郎周理成去。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几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镇国公硬着头皮道。
“圣下,周侍郎才干是有的,只是……资历尚浅。臣以为,不妥。”
话音才落,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眼,对上朝太傅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
明明不怒不威。可镇国公喉结滚了滚,默默退后半步。
永庆帝没有说话,只将盏盖在茶盏上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储君上前一步。
他身子骨孱弱,走这几步路,气息便有些不稳。
“儿臣斗胆说几句。”
永庆帝抬眼看他,盏盖停了。
谢缙东:“当初淮北水患,周侍郎临危受命,桩桩件件处置妥帖。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
“难怪太傅举荐,只是——”
他话锋一转。
“荆州之事与水患不同,牵扯多,关系也深。周理成纵有才干,终究品级不够,名望也不够。他去了,那些地方官肯不肯配合?查出来的东西,递上来有没有分量?”
“儿臣以为,周理成可用,但不宜独当一面。不若再派品级高些的官员同往,也好替他压压阵脚。”
永庆帝垂着眼:“枢相怎么看?”
戚清徽从入殿起便不曾开口,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可满殿没人敢忽视。
他上前一步,对谢缙东姿态谦逊,礼数周全。
“敢问储君,哪位大臣去合适?”
谢缙东微顿。
他自是想安排自己的人。
可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到底不合适。
镇国公便朝永庆帝拱手,适当出声:“臣斗胆举荐两人。一是都察院的刘大人。此人刚正不阿,查案多年,经验老到。二是户部的郑大人,他在户部熬了十余载,周侍郎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郑老。钱粮账目上的事,没人比他更熟。邢州又是他本家,当地那些人情世故,门道路数,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他举荐的这两个人,可不都是储君门下?
当真是会溜须拍马,会办事。
戚清徽却淡淡道:“刘大人年事已高,腿脚本就不利索。江南路途遥远,此去又是急差,风餐露宿,昼夜赶路。他如何吃得消?万一路上有个好歹,朝廷是查案,还是送医?”
镇国公面色微变。
储君心下微沉。
戚清徽继续道:“至于郑大人……”
他语气冷下来:“他是查案子,不是攀交情。”
“朝廷派员查案,要的是铁证如山。什么人情世故,门道路数?那是查案还是应酬?”
“郑大人若真如镇国公所言,闭着眼都能摸清当地门道。那本官倒要问问,他摸清这些,是打算做什么用?”
话音一落,皇后党,也准备举荐的大臣后退几步。
朝太傅见状,笑了笑:“圣上,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朝太傅:“周理成品级名望是不够。可淮北水患,朝廷派了几拨人过去?那些人有声望有品级,一个比一个体面。结果呢?水患还是水患,灾民还是灾民。折子递了一摞,该办的事一件没办成。”
“周侍郎去后,灾民安置了,河道疏浚了,钱粮调度妥当了。”
他语气愈发恭谨:“说到底,当初若没有圣下御笔亲批的圣令,周理成便是再有本事,也寸步难行。是您给了他权柄,他才敢放手去做。”
“今日荆州也是一样。”
“品级不够,圣旨够不够?名望不够,天威够不够?”
他微微躬身:“只要圣下敢信他、用他、给他一道圣令。周理成便敢领着人下荆州。天大的窟窿,他也敢给您查个清楚。”
“这天下,只要有圣下撑腰,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永庆帝倚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底下一帮人,举荐这个,举荐那个,嘴上说的都是为朝廷着想。可真细究起来,哪个屁股后头不拖着几条线?
皇后党、太子党、其他势力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账本。
可再多的弯弯绕绕,最后不还得他点头?
太傅和各势力都走得不近,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永庆帝一锤定音:“就按太傅说的办。”
“商量好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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