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比下降慢得多。
不是因为暗爪累了。是每个人都想在底下多待一会儿。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颗心脏最后那缕光熄灭的样子还留在眼底，也许是这座死去亿万年的城市太安静，安静到让人舍不得离开。
龙舟贴着岩壁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象和下来时一样，只是顺序反过来。最底下是黑色的岩石，然后是深灰，然后是灰褐，然后是那些偶尔闪过的矿脉。每一层都在告诉他们已经走了多远。
卡拉斯坐在主座上，闭着眼。五颗碎片还在转，但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在他身体里”，而是“他”。他能感觉到它们每一个的存在，但它们不再需要他“感觉”。就像手和脚，不会一直想“我在抬手”才抬手。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岩壁。
那颗心脏最后的话还在耳边：“我们是你了。”
从今以后，它们就是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完全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它们不会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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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拉丁睡着了。
上升开始不久，他就靠着座椅闭上了眼。鼾声从胡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很沉，很稳。那把锈锤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怕它跑掉。
石友坐在他旁边，没有睡。他抱着导航球，望着球体上跳动的数据，望着那些代表深度的数字一点点变小。
“五十倍了。”他轻声说，“四十五。四十。”
墨纪奈靠在莉莉安肩上，也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前的符文石稳定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灯。莉莉安揽着她，偶尔低头看一眼，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球的轻微嗡鸣，老穆拉丁的鼾声，还有龙舟和岩壁摩擦的沙沙声。
卡拉斯忽然开口：“你们看见了什么？”
莉莉安抬起头。“什么？”
“在下面。那颗心脏旁边。你们看见了什么？”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光。”
“什么光？”
“五道光。从心脏里透出来的。”她顿了顿，“它们围着我转了一圈。很暖。像……像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卡拉斯没有说话。
石友也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看见我哥了。”
卡拉斯转头看他。
“他就站在那颗心脏旁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缺了颗门牙，冲我笑。”石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导航球，“他没说话。就看着我笑。笑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走进那颗心脏里，再也没出来。”石友的声音有点抖，“但我不难过。他走的时候，好像在说，没事了。”
卡拉斯点点头，没有再问。
墨纪奈在睡梦里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她梦见什么了？没有人知道。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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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倍了。”石友报数。
岩壁的颜色越来越浅，从深灰变成灰褐，再变成那种熟悉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岩石。空气也变了，不再那么沉，那么闷，有了一丝从上面渗下来的、属于阳光的气息。
老穆拉丁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锤子重新挂回腰间。
“快到了？”他问。
“快了。”石友指着导航球上的数字，“还有一刻钟。”
老穆拉丁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岩壁。
“这地方，”他说，“以后不会再来了。”
卡拉斯看着他。
“不是怕。”老穆拉丁说，“是没必要。该看的都看了。”
卡拉斯点点头。“嗯。”
龙舟继续上升。裂隙越来越宽，从只能勉强通过，变成可以看清两侧岩壁的距离。那些熟悉的矿脉又出现了，银白色的，淡金色的，在龙舟的光芒下闪闪发亮。
“十倍了。”石友说。
然后——
光涌进来。
不是龙舟的光，是真正的、从上面照下来的光。它刺得所有人眯起眼，但又舍不得闭上。那光是暖的，带着温度，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
龙舟冲出裂隙，重新回到山谷上空。
阳光洒在船身上，洒在每个人脸上，洒在这片熟悉的、有矮人粗犷笑声的地方。
卡拉斯站在舷窗前，望着下面的山谷，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矮人战士，望着那些冒着烟的工坊，望着那道青铜巨门后面透出的炉火的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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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降落的时候，格隆队长已经带着人在等了。
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矮人守卫。看到龙舟平稳落地，舱门打开，卡拉斯第一个走出来，他的表情才松下来。
“没事吧？”他问。
卡拉斯摇摇头。“没事。”
格隆队长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挥挥手，身后的守卫们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布伦特大师在熔炉厅等你们。说准备好了热汤。”
然后他走了。
卡拉斯站在龙舟旁，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些忙碌的矮人身影，望着这片终于回来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穆拉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这一切。
“回来了。”老穆拉丁说。
“嗯。”
“下次还下去吗？”
卡拉斯想了想。“不知道。”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但眼里有光。
“不知道好。”他说，“什么都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他转身，大步向熔炉厅走去。两把锤子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歌。
卡拉斯还站了一会儿，望着他的背影，望着这片山谷，望着天上那轮真正的太阳。
然后他也转身，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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