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论文被他反复看了整整三遍。
当然,其实第二遍的时候他就能背出来了。
药轻田坐在古镇租住的那间小屋里,桌面上摊开着从帝都大学电子图书馆调取的完整版论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术用语和统计图表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窗外,夜风从远处的稻田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特有的青涩味道。
他放下论文,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
眼睛有些酸涩,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一个想法正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像是一块碎片缓慢地嵌入一个更大的拼图中。
这个祭祀仪式,可能真的能引动某种科学还无法解释的力量。
命途。
这个词在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排斥。
作为接受了几十年正统科学训练的生物工程学者,他对命途这种半玄学半哲学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虽然命途确实真实存在,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但知道它存在,和认同它的定义方式,是两回事。
药轻田从不认同公司当初对命途的定义和解释。
那个所谓的“宇宙中基本哲学概念的客观显现”,在他听来简直就是一个为缺乏科学解释而找的遮羞布。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任何客观存在的现象都应该有规律,而规律终究是可以被科学方法所描述的。
如果现在无法描述,那就只是科学的发展还不够深入,而不是需要引入一个玄学概念来解释。
就像千年前的古人第一次见到飞机时的反应一样。
那些古人站在田野里,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造物从天而降,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们会怎么解释?
他们会说这是仙家神器,是九天之上的仙人下凡时乘坐的法驾,会创造出各种各样属于神秘学范畴内的理论来试图解释那东西的存在和运行原理。
但飞机真的神秘吗?
不,它只是当时的科学水平还没有发展到能够理解空气动力学和内燃机原理的程度而已。
同样的逻辑,药轻田一直认为命途也只是目前的人类科学尚未触及的那部分知识。
它总有一天会被彻底解析,纳入到统一的科学框架中,就像曾经的雷电从雷公电母的愤怒变成了高压电场的击穿现象一样。
但现在,他面对着一堆近三米高的水稻样本和一份上百年的产量数据曲线,他开始怀疑自己多年以来一直坚持的这个信念了。
如果是科学能够解释的现象,那它应该能在实验室里复现。
植物的生长无非就是基因、温度、水分、光照、肥料等几个要素的组合,只要他的分析仪器足够精确,他就能找到那几个要素中的某个异常值,然后通过调整参数来重现同样的结果。
但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各种方法都试过了,结果就是回回碰壁。
所有的仪器都在告诉他,这些水稻的基因是正常的,它生长所依赖的土壤和水源也是正常的,它的产量在生物学模型里早该达到上限了。
可问题就在于,客观事实是,它就是长到了三米高,它的稻穗就是那么大。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那些一向被他归类为玄学的可能性,比如命途。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命途的资料。
从公司的官方定义到民间的各种解读,从学术界的零散论述到星际和平论坛上的激烈讨论。
他摒弃了之前的主观意见,以相对客观的立场去审视了这些信息。
他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过的细节。
所有对命途的讨论中,都默认了一个前提。
那就是命途以“概念”为核心,而“概念”本身,也是一种可以被信仰的东西,是大多数宗教信仰的核心。
比如救赎、财富、幸运、武力等等等等。
公司的存护来自对“守护文明”这一概念的坚持,当然实现的手段他保留自己的意见。
东联军方倚重的巡猎来自对“保家卫国和以血还血”的认同,匹诺康尼家族的同谐则来自于对“和睦与理解”的向往。
每种命途都对应着一个核心概念,然后能够引申出次一级的概念。
虽然没有实证,但所有人普遍认为,信仰这个概念的人越多,这条命途的力量就越强大。
那丰收这个概念呢?
他重新打开那篇论文,翻到桃源星开秧门仪式的那一部分,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所有相关的历史记载。
从一千六百年前这项习俗最初在蓝星上某个农耕文明的文字记录中出现,到两百多年前随着第一批东联移民来到桃源星扎根,再到他童年时期亲眼所见的一切。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进行了系统化的整理和交叉对比,一条一条地梳理背后的逻辑。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让他理智开始动摇的结论。
那个结论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仪式所祈求的对象,或者说古代先民们千百年来在祭祀中幻想出来的那位掌管农耕、丰收、风调雨顺的神只,可能因为无数代人的持续信仰和祭祀,真的化虚为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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