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很轻,可落在那城墙上,落在那些士兵的心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人心中那温暖的涟漪。
怀远城的日子,从今天起,好过了。
年轻的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那绢帛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一捧被精心保存的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一字一句传遍了整座城。
徐达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忽然被钉住了根。
“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年轻的校尉点了点头,双手将绢帛递到他面前。
徐达没有接。
他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像看着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刚进军校的时候,李方清亲自面试他,问他读过几年书,家里还有什么人,打过几年仗,杀没杀过人。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面试,没想到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他想起自己被派到北境城半就半读、又从北境城被调到怀远城援军。
又想起自己带着两千人夜袭北国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抓了他们的将军。
想起自己站在城墙上往北国人身上泼水。
想起自己扛着木料修城门。
想起自己蹲在医馆里喂伤兵喝药。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帮忙的,帮完就走,回到北境城继续半就半读,等着下一次调令。
他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座城的将军。
“徐将军,接令吧。”
年轻的校尉又喊了一句。
徐达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绢帛,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字迹,看着那鲜红的国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重。
这卷绢帛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可从今以后,这座城,这座城里的兵,这座城里的百姓,都压在他肩上了。
城头上,一个老兵忽然喊了起来:
“徐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可那三个字,却像三块石头,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又一个士兵喊了起来,声音更响亮,像打雷:
“徐将军!”
一个接一个,士兵们举着刀,举着枪,举着盾牌,朝着徐达的方向,挥舞着,呐喊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潮水,像海浪,像一阵阵呼啸的风,在城墙上、在城门洞里、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回荡。
校尉们也笑了,有人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徐达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徐达的身子微微一颤。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骨节咯吱作响,可谁也不肯先松开。
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达,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徐达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挥舞的刀枪,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甲胄。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落了根。
从今天起,他是这座城的将军。
这座城,是燕赵的城。
他是燕赵的将军。
他的身后,有李方清,有燕赵,有千千万万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兄弟。
他不会输。
这座城,也不会输。
主将大营里,烛火在铜架上跳跃,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一群正在密谋的鬼魅。
徐达站在长案前,手指点着铺在案上的地图,从怀远城滑向北国军队的方向,画了一个弧线,又收回来。
“我们可以反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帐中的校尉们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前些天,我带人烧了北国人的后勤粮仓。
虽然可能没有烧干净,但他们一定拖不起了。”
年轻的校尉点了点头。
他叫周安,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是卫青身边得力的亲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从怀远城移到北境城,移到燕赵城,移到更远的地方。
“卫青元帅,也是这个想法。
如今,燕赵城中,亲王殿下和高层们正在调动国家中部的粮草、武器、援军,来支援我们北部战线。
粮草已经在路上了,援军也在集结。
我们不是孤军。”
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声响清脆,像鞭子抽在空气中。
“光有我们这些人还不够。”
他的手指从怀远城向西移动,落在北境城的位置上,
“西边的北境城,也要一起发动进攻。只防守,不是燕赵的风格。”
帐中安静了一瞬。
校尉们对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北境城,那里还有一万多燕赵精兵,还有重甲骑兵,还有赵桓——那个在北境城守了多年的老将。
如果两城同时出兵,南北夹击,北国人的日子,就到头了。
周安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徐达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躬,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那恭恭敬敬的姿态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达也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周安身上,落在那弯下的腰上,落在那抱拳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
“周校尉,你这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周安直起身,看着徐达,目光诚恳得让人心疼。
“徐将军,卫青元帅走之前,对我另有吩咐。他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如果你有决心,那么就让你统领两城的燕赵军,北上反攻。”
帐中一片死寂,烛火在铜架上噼啪作响,那声响像一颗颗石子,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徐达愣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忽然被钉住了根。
他看着周安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诚恳的目光,看着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想起卫青,想起那个在北境城指挥若定的老帅,想起那双永远平静、永远深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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