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将整个山谷及其周围绵延的山峦都浸染得严严实实。山谷木屋内,众人早已散去,桌上一点豆大的烛火,在许星遥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痕。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墙,穿透了层叠的幻阵,穿透了茫茫的黑暗,落在了遥远的天风城,落在了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却也沾染着无数算计与耻辱的谈判桌上。
议约草案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名单上那一个个浸透着血与火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魂,留下难以磨灭的焦痕。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怒火,在胸腔中翻滚。但最终,这两种极端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制,锁死在那张早已习惯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决断。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纸议约一旦签署,便不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追杀令。它会如同一张覆盖范围惊人的大网,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牢牢网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留下的每一刻,都是将危险引向这些信任他的同门。
这个决定,在他看完玉简的那一刻,便已在心中成型。此刻的静立,不过是等待众人歇息,自己好不留痕迹地离去。
他心念微动,轻轻唤醒了蜷缩在屋角休憩的青翎。青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睁开,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许星遥眼中那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寂寥。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疑问,默默起身,周身青光一闪,重新化为那巴掌大小的青鸟形态,轻轻落在许星遥的肩头。
主仆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轻轻推开木门,夜风立刻灌入。许星遥最后回望了一眼山谷深处那几排简陋的木屋和帐篷,那里有沉睡的同门,有重伤未愈的师兄,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外围的阵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数月颠沛流离中短暂希望与艰难挣扎的山谷。
他没有立刻全力飞驰,而是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在山林间无声地穿行。遁速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尖锐的荆棘之上,又仿佛在这最后的时刻,仍在留恋着那逐渐远离的微弱暖意。
心中思绪纷杂,如同这夜色般混沌。不再拖累他人的决定,固然带来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但随之汹涌而来的,却是更加沉重刺骨的孤寂。
师尊江雪寒早已陨落多年,太始道宗风雨飘摇、几近倾覆,同门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由患难与共构筑起来的羁绊,也要被他亲手斩断……
这条修行之路,自墨雪湖畔懵懂起步,经无数生死磨砺,至临波城苦心经营,再到太始山破、流亡聚众……走到如今,轰轰烈烈,却也满目疮痍。回首望去,竟似只剩下肩头这只沉默的青鸟,与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令牌,还提醒着他来时的路与未竟的责。
然而,就在他离开山谷范围不过三十里时,身后夜空中,一道迅疾却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声势的青色遁光,如同一颗执着的流星,朝着他的方向疾追而来!
许星遥心中一凛,脚下遁光由动转静,戛然而止。身形飘然落在一株虬结的古松枝桠上,回头望去。
青光在他前方丈许的空中悄然敛去,露出周若渊的身影。夜色之下,山风拂动他凌乱的发丝与衣袍,那张向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星遥极少见到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许星遥!”周若渊的声音急促,“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许星遥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周若渊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平静道:“周师兄,你不该追来。”
“我不该追来?”周若渊眉头紧锁,向前凌空虚踏一步,拉近了距离,“星遥,此事尚未有定论!议约未签,一切都有转圜余地!局势未明,你何至于此,要做出这般决绝之事?你把我,把林澈,把莫师兄,把谷中这么多信任你的同门,又置于何地?”
“未有定论?转圜余地?”许星遥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周若渊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让周若渊心头发冷,“周师兄,你的阅历见识远胜于我,难道当真以为,那份名单……还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
他顿了顿,接着道:“外宗兴师动众,死伤无数,好不容易攻破太始山,他们会轻易放过名单上这些让他们吃了大亏的人?这些人不死,不足以平息他们的怒火,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不足以让他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宗门高层……”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山门存续、道统不绝的大义面前,牺牲一部分‘罪魁祸首’、‘顽固分子’,对于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的代价。甚至为了显示‘诚意’,为了换取哪怕稍微宽松一点点的条件,主动交出名单上的一部分人……周师兄,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道宗大师兄请大家收藏:(m.zjsw.org)道宗大师兄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