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再次拍案:“若因我等一时手软,任由这妖女走脱,将来她挟恨报复,或是与东南余孽勾结,又当如何?还是说……”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加明显的讥讽与不满:“宋师兄是怕了那不知来历的神秘高手,怕他来找你我的麻烦?故而才想着息事宁人,解除戒严?”
最后这句话,已是有些诛心,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宋副城主的胆识与动机了。
宋副城主的脸色终于沉了沉,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严副城主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幽深冰冷,让严副城主心头莫名一凛,竟生出几分不适。
“严师弟,” 宋副城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添了几分重量,“你说除恶务尽,这道理,没有人比宋某更清楚。我执掌灵渊城卫戍多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只怕不比师弟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喑涩:“可你也别忘了,明道堂为何能在东南一呼百应,搅动风云?为何能在我灵渊城这等紧要之地,潜伏这么多年而不被我等及早察觉?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屡遭道宗镇压的乱党,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加入?而且……在玉扇茶楼被拔除后,城中暗地里非议我城主府行事过于酷烈、牵连过广的声音,严师弟,你难道就真的一句都没听到?”
议事厅中骤然一静。只有窗外暮色更深,风声穿过庭院假山石孔,带来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呜咽。
严副城主脸上的怒色凝滞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宋副城主话中的深意。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宋副城主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种沉稳剖析的语调,层层推进。
“道宗这些年,对下辖各城、各附属势力的索取,日益加重。摊派的名目越来越多,份额越来越大。灵渊城地处要冲,商旅繁盛,看似光鲜,可这光鲜之下,是无数散修、中小势力被层层盘剥,修行资源日益匮乏,道途艰辛。城内郑家、碧波阁等势力,看似对我城主府恭顺有加,对道宗敕令不敢违抗,可实则,他们心中就毫无怨言?就当真毫无二心?”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严副城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严副城主心头:“今日,我们可以对明道堂的‘余孽’赶尽杀绝,株连蔓引,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可明日,那些早已怨声载道、生计艰难的散修,那些利益同样受损的势力和商会,会不会因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对城主府,对你我,生出更大的不满,甚至……群起而攻之?”
“城主在时,以其涤妄修为与铁腕手段,自然可震慑宵小,压下一切异声,无人敢造次。可他老人家如今远在东北,归期未定。” 宋副城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严师弟,你告诉我,真到了那一天,城中散修躁动,各大势力借机发难,暗流成为滔天巨浪,你我二人,仅凭城主府现有力量,哪个能顶得住这汹汹众怒?届时局面失控,道宗怪罪下来,是你来担这个‘处置失当、动摇一方’的罪名,还是我来担?”
严副城主被他这一连串冷静到残酷的诘问,问得脸色数变,从开始的涨红,到惊怒,再到铁青,最后竟隐隐有些发白。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青筋毕露,额角甚至隐隐沁出细密的冷汗。
宋副城主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更非凭空臆测。灵渊城中,散修数量占了六七成,平日为些许灵石资源就能争得头破血流,可若真被某种情绪或利益驱动,联合起来,那将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更何况,还有郑家、碧波阁这些地头蛇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与城主府的关系本就微妙,若有机会,绝不介意落井下石。
城主府如今虽有他们两位副城主,数位玄根供奉,看似实力雄厚。可若真与全城大部分散修乃至其他几家大势力同时对立,胜算几何?即便能凭借高手和阵法压下去,也必然是元气大伤,血流成河,灵渊城的繁华毁于一旦。到时,道宗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两个“办事不力”的副城主?
想到那可能的后果,严副城主方才那股炽烈的气势,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他喉咙有些发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像自己心中所有急于求成的理由,在宋副城主描绘的可怕图景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愚蠢。
宋副城主见他气势被夺,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为今之计,绝非继续扩大搜捕,搞得风声鹤唳,鸡飞狗跳。那只会将更多本可中立、甚至因为明道堂被剿而对我城主府心生敬畏的人,推向同情明道堂的立场,至少是推向对城主府不满的对立面。这是在为我们自己制造敌人,是在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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