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这是他隐忍二十余年,第一次敢于直面质问,第一次敢于撕破所有温情伪装,道出母子二人半生纠缠、彼此捆绑的真相。
一句话,瞬间击碎南宫贵妃所有的强势、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理所当然。
她浑身猛地一震,僵立原地,浑身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煞白。
方才盛怒凌厉的气势瞬间溃散殆尽,周身的戾气、怒火、强势,尽数消散无踪。
她怔怔看着眼前眼底泛红、满身疲惫委屈的儿子,指尖微微颤抖,喉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湿热。
二十年强势逼迫、二十年执念灌输、二十年严苛催促,她从未觉得有错。
她以为自己是为儿子铺路,是为儿子争前程,是护他一生安稳、登顶至尊。
可此刻儿子一句诘问,如惊雷贯耳,瞬间劈开她数十年的自我感动与自我执念。
原来,在儿子心中,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逼迫,从来不是母爱深沉,只是执念转嫁,只是枷锁束缚,只是她自己不甘遗憾的宣泄!
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悲愤、茫然、愧疚、错愕,万千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着眼前的儿子,嗓音哽咽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悲凉与失望:“你……你竟然是这般想母妃的……?”
“在你心里,母妃数十年为你筹谋、为你隐忍、为你机关算尽、赌上半生深宫安稳……尽数只是自私执念?尽数只是害你困你?!”
看着母亲瞬间通红的眼眶、破碎的神态、茫然无措的模样,白海川心头亦是一闷,瞬间生出无尽的懊恼与苦涩。
他知晓自己言语过重,太过尖锐,戳破了母子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薄纱,太过伤人。
可积压半生的委屈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他深深闭了闭眼,满心疲惫,无力再争辩、再拉扯、再纠缠,只颓然吐出一句:“儿臣……言重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敢多看母亲破碎悲凉的模样,不愿再陷入无休止的执念拉扯之中。
他转身抬手,宽大袖袍狠狠一拂,决绝转身,大步踏出长恒宫殿。
背影挺拔孤冷,带着半生疲惫、半生释然、半生悲凉,决然离去,再不回头。
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隔绝内外。
偌大奢华的长恒宫内,瞬间只剩南宫贵妃孤身一人,立在原地,形单影只,萧瑟孤凉。
方才的强势、愤怒、凌厉、偏执,尽数烟消云散。
空荡荡的大殿,死寂无声。
她僵立良久,方才儿子那句句诘问、字字真心,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荡、翻涌、刺痛心神。
——您的遗憾,从来不该是我的枷锁!
——若不是您当年错失后位,我何苦半生拼搏,终不得圣心!
字字如刀,凌迟她心。
她缓缓垂落颤抖的指尖,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身躯微微踉跄,一步步后退,跌坐在身后软榻之上。
二十余年深宫浮沉、执念缠身、苦心筹谋的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
当年宫闱争斗,后位之争,她棋差一招,终是落败,屈居贵妃之位,终生屈居人下,无缘后位,无缘帝心独宠。
那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最深的不甘。
她不甘自己落败一生,不甘终生屈居人下,不甘自己无缘至尊荣耀。
所以,她将所有希望、所有不甘、所有未竟的野心,尽数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
她倾尽半生深宫之力,为他铺路,为他筹谋,为他造势,逼他勤勉,逼他上进,逼他争储,逼他登顶。
她以为,自己是母爱深沉,是为儿计深远。
她以为,只要儿子夺得储位、登临大统,便可弥补她一生遗憾,便可母子至尊、荣光无限。
可时至今日,她才骤然惊醒。
她太懂自己的儿子了。
白海川自幼温润心性、儒雅通透、性格沉稳内敛,无天生霸道狠戾的野心。
他一生所求,从来不是至尊皇权、万里江山。
他天性温和、恪守本分、知恩守礼、安稳知足,若无她数十年日夜灌输执念、步步逼迫,他本可以做一个闲散安然、自在顺遂的皇子,不争不抢,安稳一生,妻儿绕膝,富贵安然,无忧无虑。
是她。
是她亲手将自己一生的遗憾、一生的野心、一生的不甘,强行捆绑在儿子身上。
是她硬生生将一个天性温良、本可安然一生的孩子,推入残酷冰冷、步步喋血的储位纷争。
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逼他与人争、与人斗、与天命抗衡,逼他活在无休止的对比、追赶、紧绷之中。
他本可平淡安然,顺遂一生。
是她的执念,毁了他半生安稳,困了他半生心性,累了他半生拼搏。
当年后位之争落败,是她自己的宿命,是她自己的得失,本该由她一人承担。
可她自私地将所有过错、所有不甘、所有遗憾,尽数转嫁到亲生儿子身上。
他勤勉半生、隐忍半生、拼搏半生、求而不得半生,半生痛苦煎熬,归根结底,皆源于她的执念与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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