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赐山巅终年被罡风裹着,万仞寒空里,碎雪如刃横飞,漫山遍野皆是蚀骨的冷。
唯天池一隅自成天地,森罗灵液终年漾着温润的氤氲,将漫天寒威尽数挡在外头。
纵是山巅霜雪覆了三尺,沉在池中的人,也无寒气缠身。
星浮东极复西沉,霜结朝来又化痕。
雾聚天池静漫散,流光一掷度晨昏。
静仉晨便这般沉在灵液深处,既无灵力起伏,也无生息脉动,与这森罗灵液,融为了一片死寂。
直到第二日的天光穿透薄雾,落进池底,映亮了他的长睫,那双眼才掀开。
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池面晃荡的天光,却无醒转的惊觉,只剩一片荒芜与冷寂。
醒转之后,他依旧没有动。
日头从东天移至中天,又斜向西山,将池面的光影拉得悠长。
直到斜落的夕光,恰好落在他垂于身侧的手背上。
他终于有了动作。
抬掌,屈指,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心口。
沉闷的声响透过灵波荡开,在寂静的天池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掌力落处,那早已停摆的心脏,骤然被唤醒,一声沉实的搏动撞开胸腔。
可对于身体忽来的异样,连一丝一毫的诧异都无。
目光扫过自己方才落掌的胸口,仿佛那处正在搏动的心脏,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停了,便随它停了。
跳了,便任它跳着。
这些缘由,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并非漠然生死,只是心魂困在哀恸的樊笼里,无力再去顾及异样。
毕竟,终究没死。
漫不经心间,他的修为早已悄然迈入筑基后期。
也正因这份修为蜕变,他早已跳出凡身桎梏——心脏骤停本生机断绝,于他而言,却无碍。
灵波漫过他的眉骨,他浑然未觉,自己未曾吐纳呼吸。
唯有那一掌强行叩醒的心跳,在胸腔里孤自起落,成了这具躯壳仅存的表象生息。
于凡俗生灵而言,呼吸吐纳是安身立命之本,心脉跳动是生死之界。
皆因凡躯之内的源,需借呼吸纳取天地间的浊气滋养,方能维系肉身运转。
而筑基后期修士,早已褪凡去垢,本质跃升。
那说是曾蒙尘纳垢的本源,在经年累月的灵力冲刷下,非但未曾碎裂,反倒洗尽铅华,凝作了纯粹莹澈的灵源。
灵源既成,便不再需借浊气维生,只凭周身流转的灵力,便可滋养肉身。
他五脏六腑之内的凡俗本源,早已被灵力尽数洗礼,化作了与灵力相融的灵源。
哪怕意识沉寂,灵力也会循着筑基功法形成的灵力脉络之中自动流转,循环往复,无有停歇。
是以,他可以不必呼吸,不必心跳,不必再受凡躯生息的束缚。
那颗曾是命门的心脏,于如今的他而言,早已不是维系生死的要害,不过是肉身之上的旧物。
也正因如此,那心脏停摆一日一夜,他依旧能安然沉于天池深处,无殒命之虞。
寂然无声之中,他的左手手指一动。
指尖拨开漫过腕骨的灵波,握住了沉于天池底部的漓剑。
剑身微凉,红纹未褪,如未干的泪痕,缠在剑脊之上。
漓剑似有感应,嗡鸣一声,精准叩击着他骨血里的剑骨,激起极淡的锋锐,又被他压敛回剑中。
天池薄雾流转,将夕色揉碎在剑刃,映出他苍白无波的眉眼。
天池薄雾流转,将漫天夕色揉碎成粼粼碎金,落满剑刃,映出他苍白无波的眉眼。
下一瞬,身形骤然破空,自灵液深处疾冲而出。
周身灵力轰然荡开,将附着的森罗灵液尽数震散。
足尖落于山巅最高处的嶙峋危岩,腰间别剑而立,垂眸俯瞰山河。
罡风自下席卷而上,碎雪劈头盖脸打来,却在触到他周身流转的灵力时,尽数化作细碎冰沫,散入风中。
他就这般静立危岩之巅,身形挺拔如一柄未出鞘的剑,却无少年意气的锋芒,只剩一身与山巅风雪相融的寂冷。
落日熔金铺万顷,云涛尽染霞章。赤金绛紫覆千冈。
层峦凝黛色,迤逦接穹苍。
独立危岩风满袖,一身寒寂孤光。山河入目尽茫茫。
天垂无尽处,心锁旧行藏。
用手缓缓揉搓神色冷峻的脸庞,指腹碾过紧蹙的眉峰,抚过眼下沉淀的青黑。
积压已久的郁气自胸腔翻涌而上,终是化作一口绵长叹息,自唇间吐出,散入漫天罡风。
嘴角极轻地向上牵起,试着弯出往日惯有的弧度,想复刻从前的模样,想寻回少年时那份清浅温软的笑意。
可唇角刚扬起半分,便僵在半空,似被冻住的弦,再难舒展。
眼底荒芜翻涌,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化作一阵无声的涩然,终究是扯不出笑意。
无笑可展,无泪可流,无绪可诉。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桃之夭与兰晚杜,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再让她们为自己忧心而软语宽慰。
他并不想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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