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三盏明前灵茶,再添几碟清和灵馔。”
兰晚杜声对侍立身侧的小二吩咐道。
自天赐宗封禁消解,山门大开,四方修士便日渐熙攘。
此刻听雨楼唯唯有寥寥几案尚余空席。然茶楼本就雅静,客人间闲谈皆敛声低语,语声浅淡不扰一室清幽。
堂前高台之上,说书人正执醒木轻叩案面,弦音低徊,字句娓娓,余音绕梁,与檐外晚风相融,漫散在满室茶香之间。
择临窗雅座落座,窗棂半敞,细碎清音揉进满室人声与说书弦语。
三人一时无言,兰晚杜与桃之夭皆循声抬眸,目光落向堂前高台,静听那段仙途旧事。
唯有静仉晨,并未凝神听书。
墨色长睫轻垂,漆黑眸底敛去所有波澜,周身看似沉静如常,深处却已悄然绷紧——自那说书人身上,有着难以言喻的威胁。
灵识的本能警觉已然预警,可他终究按捺住贸然探识的念头,未曾释放灵识去强行窥探。
高台之上,醒木再响,说书人声线平缓温润,这并非寻常励志修仙趣闻,而是一段凄婉蚀骨的爱情悲剧。
也正因这般缠绵憾恨,引得诸多女子倾心来听,纵反复听闻,也不觉厌腻。
那是一位天资卓绝的少年,年少便崭露锋芒,修为精进神速,引得同辈修士仰望追随。
日日沐晨露而修,伴星月而悟,枕于寒石之上,一心只向仙途云巅。
眼底唯有大道迢迢,从未肯留余地,去理会儿女情长,去顾及凡尘俗世的牵绊。
弦音骤然低回婉转,似流云转幽,暗生波澜,藏尽未尽的遗憾与怅然。
也正因这般一心向道的决绝,让他终究负了那个在红尘深处,盼他回眸的痴心佳人,徒留一场仙凡相隔的憾恨。
说书人语调渐沉,弦音凄切如泣,缠着满室茶香,丝丝缕缕扣人心弦。
当年少年与佳人,指尖相触,许下掷地的诺言。
佳人眼含柔光,盼他坦荡,愿他得道,轻声约定,待他修得圆满,踏云归来,便自此相守,共避尘嚣,不再分离。
佳人从此朝盼暮等,将满腔柔情都寄予流年。
春看桃花满枝,折花寄相思;冬望落雪漫天,捻雪念归人。
少年重诺,自此斩断万般情思,抛却所有缱绻,焚膏继晷,日夜苦修,只想早日抵达约定之境。
却不知红尘世事,从无来日方长,仙途漫漫,最是无情,从来不等人间儿女情长。
待到他终于冲破境界桎梏,一身修为惊羡四方,满心期许地循着旧途归来。
寻至那处约定之地时,却不见佳人含笑相迎,不见当年繁花满径。
天地落冷雨,烟雨锁尽旧径。
烟雨泥泞之中,只余下一具早已没了生息的躯体,再无当年的温婉模样。
当年桃花树下的执手之言,痴心等候,终究都被这场连绵冷雨,浇成一场永不能圆的空梦。
少年立在雨里,浑身寒透,半生苦修,大道荣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山盟犹在,锦书难托,初心未改,故人已亡。
一诺千金,终成空梦;一场相逢,只剩永别。
这点故事早已被听尽,即便满座宾客感触再深,大抵也只剩一层浅淡唏嘘,掀不起心底惊涛。
毕竟仙途千载,离合憾事本就寻常,初闻落泪,再听便只剩一声轻叹。
弦音低低收了悲切,渐归平缓,说书人语气依旧温润,似在诉说旁人旧事,无喜无悲。
唯有静仉晨察觉,说书人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皆可触魂魄,精准叩击魂魄深处的褶皱,悄无声息搅动心绪。
恰在此时,小二步履轻缓而来,双手捧着描青瓷茶盘,将茶馔一一布于案上。
三盏明前灵茶置于玉盏之中,沸水冲沏,嫩芽舒展,袅袅茶雾携着清冽灵韵升腾,涤去满堂些许尘气。
旁侧玉碟错落,盛着清和灵馔,皆是清润养神。
兰晚杜指尖轻触温热盏壁,鎏金长发垂落肩头,眉眼间清冽稍缓,抬眸示意二人饮茶。
桃之夭轻捻玉筷,拣选着碟中清润灵馔,将灵米糕、渍灵果轻推至两人面前。
静仉晨执起玉盏,将盏中灵茶送入口中。
可那素来清醇甘冽的明前灵茶,滑过舌尖时,竟无味至极。
无茶香清逸,无回甘温润,亦无苦涩凛冽,如同饮下一碗白水,空有温热触感。
这时说书人弦音一转,敛去前番凄楚,语调沉和悠远,将近日五洲新起的风云,铺叙开来。
西洲佛域梵音如海,经幢林立,有生灵直面漫天佛经而不惑,灵台澄澈,于禅理洪流中守得本心不乱。
佛教当尊其为佛子,承一脉禅缘。
东洲太古遗族支脉纷繁,年少一辈向来桀骜难驯,却有乌族异客横空而出。
折服群伦,被诸族后辈倾心奉尊,立为领袖,执掌太古年少一脉风云。
北洲爱门沉寂岁月,终有生灵怀悲悯之心,拾起重断已久的大爱道统,以己身渡厄济民,续慈悲薪火于乱世。
而说书人语声至此陡然一凝,格外郑重——东洲太古龙族,自王界之内,走出一位身负王名的生灵。
话音落定,醒木重重叩下,一声沉响撞碎檐外绵密雨丝,震彻整座听雨楼。
满堂宾客一时屏息,低低的惊叹与议论悄然漫开,混杂着雨声与茶香。
对于这五洲风起的种种,静仉晨并无波澜。
他自困于一己荒芜,不涉典籍,不问世局,眼界锁死在方寸过往之间,无从洞悉佛子降世、龙君王临背后的变局。
兰晚杜与桃之夭虽略知五洲格局,却也只窥冰山一角,难参透全貌。
比起天外风云、海内更迭,静仉晨此刻更在意的,是眼前这座听雨楼本身。
昔年他羁于天赐宗另一脉时,也曾有一处同名听雨楼。
“兰姐,这些说的是真的吗?”桃之夭转头问道,裹着几分茫然,月白眉眼间凝着一层怔忡。
兰晚杜闻言,指尖微顿,放下手中玉盏。
鎏金长发垂落肩头,衬得她眉目清冽如霜,半晌才开口,声线低缓而沉静。
“大抵不假 毕竟这可是听雨楼传出的。”
两人低语轻浅,随茶香雨声漫散,于旁人不过寻常闲谈。
静仉晨静坐一侧,默然垂眸,看似未闻,实则字句入耳,悄然听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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