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座都吃了一惊，雅间里霎时鸦雀无声。
孙新最先回过神来，连忙道：“我的亲娘诶！这可不是耍笑的去处！军营里都是一班糙老爷们，刀枪林立，军令森严，五更起身，三更才歇，稍有差池便是军棍伺候，哪里是妇人去的地方？你好好留在城里，守着酒馆，照应着后路，才是正理！”
“你当我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风吹就倒的娇弱闺阁娘子？” 顾大嫂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当即便驳了回去，“我这一对双刀，当年在林子里，也曾杀过七八个劫道的毛贼，三五个精壮汉子，近不得我身！军棍我挨得起，军令我守得住，怎地就去不得？
你们一个个都要去枪林箭雨里厮混，刀枪无眼，今日不知明日事，我留在城里，如何坐得住？夜里如何睡得着？再说了，军营里难道不要管粮草收支？不要管全军的炊煮伙食？不要管伤兵的汤药包扎？这些细务，你们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哪里做得周全？上次你带弟兄们去码头办事，连一锅饭都煮糊了，还指望你们管军营里几百号人的吃喝？
我去了，正好管着这些内务细务，把你们的后路安排得妥妥当当，便是阵上有个紧急变故，我也能提刀上阵，帮衬一把，不强似你们这伙男人，遇事便慌手慌脚的？”
孙新还要再劝，解珍、解宝也跟着道：“姐姐，军营里不比家里，真个是刀枪无眼，你何必去冒这个险？我们弟兄几个在，定然护得住姐夫，你只管放心留在城里便是。等我们立了功回来，风风光光的，岂不是好？”
“这事没得商量！” 顾大嫂把脸一沉，“啪” 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都叮当作响，“你们要去，我便跟着一起去；你们不让我去，这差事，谁也别想应！”
孙新最知道自家浑家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时辰，嘴皮子都磨破了，顾大嫂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越说越坚定。
孙新没了法子，只得苦着脸道：“罢了罢了，我去提辖司，跟哥哥说，看哥哥怎么定夺。若是哥哥允了，便依你；若是哥哥不允，你也休要再闹，成不成？”
顾大嫂这才点了点头，道：“你只管去说，你哥哥定然会允的。”
当下孙新便整了整衣衫，急匆匆往州衙旁的提辖司来寻孙立。此时孙立正坐在厅里，对着一本兵册愁眉苦脸，面前摊着的，是州里拨来的军马名册，上面面一个个哪里是空饷名额，分明是一把把尖刀，直往他心窝里戳。
他正为这事烦心，见孙新掀帘子进来，连忙放下兵册，起身迎上去，问道：“兄弟，事情怎么样了？可想清楚了？”
孙新先对着孙立拱手，满脸喜色道：“哥哥，我那浑家已应允了，容得我和解珍、解宝同去投军。小弟昨夜连夜出城，说动了附件有名的邹渊、邹润叔侄两个。他两个都是登州地面的好汉，一身好枪棒，有勇有谋。他二人手下还有八十来个喽啰，个个能厮杀，都愿投哥哥帐下，入禁军军籍，随大军出征！”
孙立一听，先是眉头一舒，随即又紧紧蹙了起来，沉声道：“邹渊、邹润？莫不是登云山占山落草的那叔侄两个？”
孙新连忙点头道：“正是他们！哥哥也听过他们的名头？”
孙立哼了一声，面色沉了几分，道：“登州地面上，谁不知道这两个？一身本事倒是有几分，可终究是啸聚山林的草寇，无拘无束惯了的。军营里军令如山，行止坐卧都有铁一般的规矩，他们散漫惯了，怕是受不得这个约束，到时候闹出乱子，丢的是我孙立的脸面，坏的是全军的大事。
更要紧的是，此番是去征剿梁山，他们都是绿林中人，平日里和江湖草寇往来密切，万一临阵生了二心，和梁山暗通款曲，甚至临阵倒戈，岂不是把咱们这上千人马，全推进了火坑里？这个干系，我可担待不起。”
孙新一听，连忙上前一步，拍着胸脯，斩钉截铁道：“哥哥放心！这一点兄弟我早就想到了！我和邹氏叔侄相交多年，他们的为人品性，我摸得一清二楚！这两个虽是落草，却是最重江湖义气，言出必行，一诺千金，绝不是那等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们在登云山落草这些年，也只劫过往的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从不害寻常百姓，和那些打家劫舍、伤天害理的恶寇全然不同！再说，他们前番亲自去过青州地界，亲眼见过梁山的行事，对梁山的底细一清二楚，此番随军去，正好能给哥哥做个耳目，比那些不明就里、连梁山在哪都不知道的兵卒强上百倍！
至于军纪约束，兄弟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他们到了军中，定然唯哥哥的将令是从，半分不敢违逆！上阵杀敌，奋勇向前，绝无半分含糊！若是他们出了半分差池，违了半分军规，哥哥只管拿我是问，要杀要剐，兄弟我绝无半句怨言！”
孙立听他说得恳切，又拿自家性命做保，低头沉吟了半晌。
他看着眼前的兵册，满纸的老弱空名，实在是凑不出能上阵的人手，再加上孙新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断不会坑害自己，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面色稍缓道：“也罢，既然你敢拿性命担保，又是自家兄弟，我便信你这一回。你去跟他们说，入了我的军营，便要守我的军规，往日在山上的散漫习气，一概要改得干干净净。上阵杀敌，要奋勇向前，不许临阵退缩；不许私通梁山，不许骚扰百姓，不许酗酒滋事。但凡有一条违了，我不管他是什么江湖好汉，定按军法处置，绝不徇私！”
孙新见他终于允了，大喜过望，连忙叉手躬身道：“哥哥放心！兄弟我定然把这话一字不差传给他们，日夜盯着，绝不让他们出半分乱子！”
说罢，孙新刚要躬身告辞，脚刚抬起来，又像灌了铅一样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站在原地，搓着手，欲言又止，满脸的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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