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暗忖道：“石秀不在蓟州，段景柱竟撞进了这场是非。看来这世上的事，虽因我而变了许多，却也未必尽能躲开。”
他见杨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便不再追问，只转头看向段景柱，道：“段兄弟，你原在北地走马贩马，如何又同杨雄兄弟撞在一处？”
段景柱上前唱了个喏，赔笑道：“不瞒寨主，小人那日路过蓟州，遇见杨雄哥哥，我跟他相见如故，便在他家小住几日，不曾想……。”
杨雄听到这里，脸上一阵发热，低声喝道：“段兄弟，这些腌臜事，休要再说了。”
段景柱忙住了口，道：“是小弟多嘴，哥哥休怪。”
杨雄沉默片刻，向赵复叉手道：“家门里出了这等丑事，杨雄实在没脸在人前细说。只是段兄弟为了救我，担了好大干系。我若连他的恩情也不肯提，岂不成了一个没心肝的畜生？所以这才带着段兄弟一同来到柴大官人处。”
赵复一把拉住他，道：“杨兄弟说哪里话来！做下丑事的是那奸夫淫妇，又不是你。你已经吃了他们的苦，今日到了梁山，谁还敢拿这桩事来羞辱你，我赵复第一个不答应！”
杨雄听罢，眼中一热，忙把头偏过一边。
过了片刻，他才抱拳道：“杨雄在外受人追赶，只道天下再没有容身之处。不想到了这里，寨主竟肯说出这几句暖心话。往后山寨若有差遣，杨雄但有半个不字，便不算好汉！”
赵复笑道：“好！杨兄弟既到了梁山，大家便是一家人。甚么水里火里，今日都休再说。先把身子养好，同众兄弟吃几碗酒，日后有的是你出力之处。”
杨雄应了一声，脸上那股郁气虽还未散，眉头却松了几分。
赵复又来看段景柱。
只见段景柱站在杨雄身旁，嘴上虽不说话，两只眼睛却还不时往滩边马匹上瞧。
赵复笑道：“段兄弟，自你上了金沙滩，两眼便不曾离开那些马。可是瞧出了甚么好歹来？”
段景柱不想赵复早看在眼里，抓了抓头，赔笑道：“寨主莫怪。小人别的本事稀松，只因常年在外寻马、赶马，见了马匹，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赵复抬手指着滩边几匹马，道：“既看了这许久，你且说说，那几匹马如何？”
段景柱朝那边望了一眼，道：“最左边那匹青骢，看着膘肥，走路时右后蹄却不肯全然着地，想是从前伤过蹄筋。旁边那匹黄马，胸宽腿稳，倒是耐走，只可惜年纪大了些，赶不得急路。前头那匹黑马腰背有力，四蹄也正，若再养上些时日，配给马军头领骑坐，倒还使得。”
话音才落，旁边早有一人笑道：“这位兄弟只隔着人群看了几眼，便能说出这许多，果然有些眼力。”
段景柱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汉子碧眼黄须，鼻孔朝天，身穿皂布袍，腰间挂着药囊，从众头领中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紫髯伯皇甫端。
他今日也随众头领到了金沙滩，只是一直跟随众兄弟在后面，不曾上前。此时听段景柱说起马匹，方才走了过来。
赵复见皇甫端出来，心中一喜，笑道：“正好！段兄弟，这位便是紫髯伯皇甫端。山寨里的战马牛羊，若有病痛，多是经他手医治。你方才说那匹青骢右后蹄有旧伤，且问他看得准也不准。”
皇甫端捻着黄须，道：“那匹青骢前年陷进石缝，伤了蹄筋。虽已养得差不多，每逢天冷，右腿仍要发僵。方才下船时，它脚下慢了一步，这位兄弟隔着许多人都能看见，眼力着实不差。”
段景柱听得一怔，忙上前拜道：“原来是紫髯伯皇甫先生！小人在北地赶马时，早听说先生善能相马医兽。只看皮毛眼色，便知病在何处。不想今日却在梁山见着了。”
皇甫端伸手托住，道：“兄弟休叫甚么先生。江湖上传的话，多半添了几分。倒是你远远看了几眼，便认出那马旧伤，想来也不是寻常赶马之人。看来这金毛犬的绰号，真真是不枉的。”
段景柱听了，只是讪讪笑着，连说：“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本事，哪及得先生神医手段。小人只会识马、寻马、赶马，若论医治牲口，却只懂得几张粗方，不敢在皇甫兄长面前卖弄？”
皇甫端听罢，笑道：“兄弟此言差矣。我从前也听北地马商说过，有个黄须汉子最善认马，只要看过一眼，隔上几年也不会忘。今日见了，方知传言不虚。”
段景柱连忙摆手道：“皇甫兄长休来羞我。小弟不过跑的地方多些，见过的马杂些，才记住些皮毛。若真遇上难治的病症，还要向兄长讨教。”
赵复见二人说得投机，笑道：“你两个倒是合该相见。皇甫兄弟善医马治兽，段兄弟会识马寻踪；一个管马匹有病无病，一个管马匹好坏去处。日后你二人凑在一处，我梁山马军可要省下不少心事。”
皇甫端朝赵复拱手道：“寨主说得是。山寨马匹日渐多了，我一个人也有些照应不过来。段兄弟若肯来帮手，我自然求之不得。他能早早看出马匹暗伤，也省得等病重了再来医治。”
段景柱忙道：“寨主若肯收留，小人自当跟着皇甫兄长做事。寻马、赶马、探路，小人还能卖几分气力；若有不懂的，少不得厚着脸皮多问几句，只怕皇甫兄长嫌我聒噪。”
皇甫端笑道：“你若肯问，我便肯说。只是你识马寻路的本事，我也少不得向你请教。你我各有所长，谁也休在谁面前装甚么先生。”
赵复听了大喜，伸手在二人肩上各拍了一下，道：“好！今日才到金沙滩，便先结下一对马上的知己。待回到寨中，你二人只管坐在一处说话，便是看上一夜马经，也没人来管。”
段景柱听见回寨，忍不住摸了摸肚皮，赔笑道：“寨主，马经容得吃饱以后再看。小人一路赶来，肚里早已空了。若再说上半个时辰，只怕皇甫兄长还不曾教我医马，先要替我医这饿病了。”
皇甫端听得笑道：“你这病我却医不得，须得伙头军拿热汤热饭来治。只消两大碗下肚，包你药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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