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见哥哥比从前更清瘦了些，身上那件短衣也已经洗得发白，心中如刀割一般。双膝一弯，扑通跪在门槛外面，双手抱住武大郎腿脚。
武松含泪说道：“哥哥，二郎当日一时性起，闯下祸事，只顾自己逃命，却把官司钱财都丢给你一人料理。兄弟今日回来，任凭哥哥打骂，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武大郎这才惊醒，慌忙弯腰去扶。奈何他身子矮小，力气又弱，连拉两下也不曾把武松拉起。
武大郎急道：“你这兄弟能够活着回来，便是天大的喜事，如何还跪在门外丢人现眼？快些起来进屋，有甚么话关上门慢慢再说！”
武松只是不肯起身，仰头说道：“哥哥若不先骂俺几句，俺心中这口气如何下得去？这些日子，你不知替兄弟受了多少苦楚！”
武大郎听了，又是欢喜，又是恼怒，抬手在武松肩头连捶两下。
只是他那点力气落在武松身上，便似拍去了衣上两点灰尘。
武大郎红着眼说道：“你当日把人打倒，只道闯了杀人大祸，连夜便逃得不见踪影。你可曾想过，我这个做哥哥的留在清河，如何同人赔礼，如何防着官府拿人？”
“那人后来虽然醒了，终究受伤不轻。我寻了街坊作保，又赔出几贯医药钱，这才把事情压下，不曾叫官司继续追究。”
“你倒走得干净，连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也没有。我每日只怕你流落在外，受冻挨饿，又怕你撞上歹人，夜里哪里能够睡得安稳？”
武松听得泪水直流，低头说道：“当时兄弟满脑子只想着杀人偿命，哪里还顾得前后？如今想来，实在是气血上头，做下了一桩大糊涂事。”
“兄弟自幼便由哥哥抚养，闯出祸来，反叫哥哥替我赔钱受气。今日既然回来，这笔银钱必要还上，往后也不能再叫哥哥独自担事！”
武大郎又拉了两下，见拉他不起，便在武松额头上拍了一掌。
武大郎说道：“一家兄弟，说甚么还钱不还钱？你只须平平安安回来，莫说赔去几贯银子，便把这副炊饼担子卖了，我也不会怨你。”
武松这才站起身来。
武大郎把他两条臂膀摸了一遍，又围着看了几眼，似乎要看看他身上可曾缺了甚么。
武大郎问道：“你这些时日究竟去了哪里？可曾吃过苦头，可曾受过伤损？我见你脸上黑了许多，身子倒还比从前壮实。”
武松擦去眼泪，扶着哥哥进门，说道：“兄弟离了清河以后，辗转到了沧州，蒙小旋风柴大官人收留，又结识了一个山东好汉。”
“若不是那好汉消息灵通，亲口告诉俺那人并未身死，兄弟只怕至今还躲在外面，不敢回来见哥哥一面。”
兄弟二人只顾说话，竟把潘金莲留在门外。
潘金莲手中捏着一个小小包袱，立在门边，不知自己该进还是该退。她衣衫上还留着尘土，鬓边也有些散乱，肩背挨过竹条之处仍在隐隐作痛。
武大郎回过身来，这才看见她。
他把潘金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转头看看武松，脸上渐渐有了几分笑意。
武大郎问道：“二郎，你只顾同哥哥哭诉，却把这位姑娘丢在门外。她是哪里人氏，又为何带着包袱同你一道回来？”
潘金莲听得问话，忙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武松见哥哥神情有异，急忙说道：“哥哥休要胡乱猜想！这位姑娘姓潘，名叫金莲，是兄弟今日进城时偶然遇见的。”
“她原是大户人家买来的使女，只因不肯受主人轻薄，便被那家主母诬作不守本分，当街拿竹条往死里打。”
“兄弟一时看不过眼，便拿二十两银子替她赎了奴籍，又逼那家交出身契。只是她如今无家可归，这才暂且带回来，请哥哥替她拿个主意。”
武大郎听完，先看了看潘金莲肩背上的鞭痕，又看她低头站在门外，不敢越过门槛，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连忙侧过身子，把门让开。
武大郎说道：“潘姑娘既然已经走到武家门前，便休要站在外面吹风。我们这里屋舍虽然窄小，一张凳子、一碗热水总还能拿得出来。”
潘金莲听了，忙上前一步，对武大郎深深万福。
潘金莲说道：“今日若非武二哥仗义出手，奴家纵然不曾被人打死，也要去了半条性命。如今又来叨扰武大哥，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武大郎摆手说道：“姑娘不必这般多礼。我家二郎虽然脾气急躁，却从来不肯欺凌弱小。他既把你带回家中，我们自然不能再将你赶到街上。”
“只是武家清贫，平日只靠我挑担卖些炊饼过活，饭食衣物都比不得富贵人家。姑娘住在这里，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潘金莲连忙说道：“奴家在前主人家中，烧火做饭、挑水洗衣、浆洗缝补，甚么粗活都曾做过。如今只求有一处安身，绝不敢嫌弃武家贫寒。”
武大郎见她说话知礼，模样又生得标致，心中越看越是满意。
他一把拉住武松衣袖，将兄弟扯到面案旁边，故意压低声音，却又恰好叫潘金莲能够听见。
武大郎说道：“二郎，你今年年岁已经不小，身旁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这位潘姑娘既是你亲手救回来的，岂不是上天送来的缘分？”
武松听罢，脸色顿时一变，急忙说道：“哥哥休要当着人家姑娘胡说！兄弟今日救她，只因看不得有人恃强欺人，从不曾生出半点别样心思。”
武大郎笑道：“我又没有说你存着坏心，你急着分辩甚么？男婚女嫁本是人伦正事，难道哥哥替你提上一句，也能把你吓住不成？”
潘金莲站在不远处，把这番话听得分明，脸上早已红到耳根。只低头捏着包袱角，不曾出言反驳。
武松见了，越发觉得尴尬，只得将话头岔开。
武松问道：“哥哥，我那侄女迎儿如今去了哪里？兄弟进门已有这些时候，怎地不见那小妮子出来见我？”
武大郎说道：“迎儿正在巷后随街坊孩子玩耍，还不知道你今日回来。你走后的这些日子，她几乎日日都问我，叔叔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你快些去把她找回来，莫等她从旁人口中听见消息，又来埋怨我们故意瞒她。潘姑娘暂且由我在家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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