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方腊勒马在灵山院前，看那院门半开，石阶上立着赵复，手里横一条盘龙棍。身后一班好汉，各执兵刃，雁翅儿排开。门楼上庞万春弓箭在手，冷眼望下。后埠水声隐隐，船影横斜，李俊、张顺、阮小七等守住水门。
方腊把马鞭指着院门，道：“赵寨主，我亲到此处，不是与你斗口。周方是我教中人，账簿也是我教中物。你先放人还账，两家各退一步，再论是非。”
赵复冷笑道：“方教主说得轻巧。后埠船上，六十八口妇人孩儿，都是活证。白沙洲江底，七八个病孩，都是冤魂。周方人在院里，账簿也在院里。你若要查，只管入院来看；若要先拿人账回去，万万不能。”
方腊道：“周方纵有罪过，自有我教规处置。如今人缚在你手，院子又被你占了，反教我入你门下听审。天下那有这般道理？”
赵复笑道：“你怕俺设伏，俺教你只带两个亲随进去。两边这许多人都在门外看着，俺还能把你藏了不成？你不肯看苦主，只要人账。方教主，这话莫要说得太满。”
方腊脸色一沉，道：“赵复，你休把几页账簿、几个哭妇，便坐定我明教大罪。”
赵复道：“账上有花押，木牌有字号，苦主有口供，周方本人还活着。若这都不算明白，莫不是要那些沉江的孩儿，自家爬上岸来与你说话？”
此言一出，两边都静了片时。
方腊身后教众听得刺耳，早有几个鼓噪起来。前面藤牌手把牌面一合，长枪从牌缝里探出，慢慢逼上。
方腊回头喝道：“都退下！我不曾发话，那个敢动！”
众教徒吃这一喝，方才收住脚步，嘴里兀自低低骂着。
方腊正待开言，只听得旗下马铃响处，一骑早飞出阵来。
马上那人，头戴束发金冠，身披锦袍软甲，坐下一匹胭脂马，手横一杆方天画戟，生得剑眉虎目，唇红齿白，好生雄壮。不是别人，正是方腊侄儿方杰。
方杰飞马到阵前，把画戟望赵复一指，喝道：“叔父休同这厮费口！梁山不过仗着水泊地利，败了官军，又破高唐，江湖上便传得神也似。别人怕他，我方杰不怕。今日先折了他的锐气，再进院看甚鸟账！”
方腊见此，立马喝道：“方杰，休得造次！且退回来。”
方杰勒住马，回头道：“他当着这许多人辱我明教，侄儿若不出头，岂不教天下人笑我江南无人？叔父只管看着，三十合内，定取赵复首级！”
赵复见了，早知必要做过一场，当即提起盘龙棍便待下阶。
秦翊早横身拦住，把双锏左右一分，道：“寨主且慢！这等花冠小儿，那里值得你亲自动手？且教他先吃秦某几锏！”
赵复见方杰这般英武，对秦翊道：“此人戟法不弱，秦兄弟休要轻敌。”
秦翊笑道：“寨主只管看着。秦翊这一身功夫也不是吃素混来的，今日且和他走上百十回合，看看谁胜谁负！”
早有火家从偏院马棚牵过一匹青鬃快马来。秦翊接过缰绳，踩镫上马，把两条铁锏横在鞍前，径出院门。
方杰把秦翊上下看了一回，喝道：“贼将通名！我戟下不杀无名之鬼！”
秦翊仰面大笑，道：“爷爷姓秦名翊！你这戴花冠、穿锦袍的鸟人，又唤甚么？休待脑袋吃俺打烂了，到了阎王殿前，只做个无名的小鬼！”
方杰大怒，喝道：“你这厮听着！我乃方教主亲侄方杰。江南使戟的好汉，见我也须让路。你既替赵复出来送死，我便先杀了你！”
秦翊把右锏一指，骂道：“原来只是个仗叔父名头说嘴的侄儿！休说甚么让路，只管放马过来！”
方杰那里忍得，双腿一夹，胭脂马飞也似抢来。手中方天画戟一抖，照秦翊胸前便刺。
秦翊也把青鬃马一拍，迎面赶上。左锏往外一架，右锏照戟杆便砸。
只听得当的一声，震得两边人众耳根嗡嗡地响。
方杰把马一拨，从秦翊左首掠过。秦翊也勒转坐骑，双锏一摆，复又赶上。两边齐声呐喊。
看那方杰，怎生打扮？但见：
金冠压发，恰似朝霞笼宝树；锦甲遮身，浑如晴雪裹银山。胭脂马，四蹄翻起赤云；方天戟，一点挑开寒月。眉横杀气，如虎子离巢；眼射威风，似蛟龙出水。马到处，尘沙滚滚；戟来时，风响飕飕。真乃方家年少将，江南马上好儿郎。
再看秦翊，又是一般人物：
年方二十余岁，眉目英锐；身长八尺有余，腰背雄奇。跨一匹青鬃快马，如苍鹰掠地；使两条熟铁硬锏，似黑蟒翻江。锏起处，风雷暗动；马冲时，尘土平飞。少年气象，恰如新磨宝剑离匣；豪杰精神，浑似猛虎下冈。端的是梁山英武将，神威好儿郎。
两个一个画戟，一个双锏，就在院前杀作一团。
方杰仗着戟长，催开胭脂马，左冲右突。那杆画戟一会儿刺胸膛，一会儿削肩背，忽而横扫腰肋，忽而倒拖马腿。秦翊把两条铁锏使开，左遮右架，前迎后护。方杰从东来，他便拨马向东；方杰从西取，他便勒缰往西。只随着马头盘旋，不教方杰抢得半分便宜。
两个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方杰见秦翊膂力雄健，双锏又沉，便不肯同他硬碰，只把胭脂马拨来拨去，仗着戟长，从斜刺里取来。
秦翊也不莽撞。左锏架戟，右锏便奔方杰手腕；右锏拦住，左锏又向马头砸去。每每一锏出去，方杰便须收戟自救。
斗到紧处，方杰忽把马头一拨，从秦翊左边斜掠过去，竟直望石阶前冲来。
秦翊看破他的心意，催马赶上，右锏照画戟尾上一磕，喝道：“花冠小儿！你的对手在这里！此时却往何处！莫不是怕了你秦爷爷！”
方杰见此，勒马回身，骂道：“爷爷我方才这一路厮杀，还没分出高下，你倒把我激得真火上来！看我这一戟，不挑你下马，不算好汉！”
话音未落，便把画戟反手一挑。戟尖从下路翻起，直奔秦翊胸前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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