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赵天豪的车滑进城东别墅的地下车库。
雨已经小了。车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后视镜上。他熄了火,没立即下车。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革,一下,一下。车库里只亮着一盏感应灯,惨白的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片冷光。角落堆着几箱旧红酒,标签受潮卷了边,落满灰。七年,他从没注意过这些箱子。
推开车门,关门声在车库里荡开,瓮声瓮气的。电梯没开,他走楼梯上去,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像在敲钟。
别墅里空荡荡的。客厅落地钟还在走,钟摆在月光里一左一右地晃。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杯沿干了一圈淡褐色的印子。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电视墙,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这些东西跟了他多少年,从没仔细看过。今晚忽然觉得它们陌生,像是别人的家。
推开书房门,日光灯跳了两下才亮。
那幅“稳如泰山”还挂在书柜后面,和之前一样。他把书柜往外拉,书柜下面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画后面,暗格完好。伸手摸了摸墙体边缘,没有动过的痕迹。路上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
转盘。老式机械密码柜。冰凉的金属贴上指尖。
左32。右17。左45。
咔哒。锁舌弹开,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拉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一个黑色账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几份合同,纸张泛黄;还有一个U盘,装在透明密封袋里。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在书桌上。手指碰到账本封面时顿了顿。这本账,跟了他快十年。十年前刚做地产,第一笔洗钱记录写在第3页——金额不大,几十万,字迹潦草。现在每一页都写满了。人名,日期,金额。有行贿的,有洗钱的,有栽赃的。栽赃于龙那笔在第47页。他翻到这里,手指在页面上停了很久。旁边一行小字: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他把账本合上,放进牛皮纸袋。
然后是合同。几份原始合同——和孙乾签的,和吴良签的,和海外那家赌场签的。每一份都能单独定罪。他把合同也塞进去。
U盘。电子备份——银行流水扫描件、邮件截图、几段录音。大康不知道,泥鳅不知道,连方律师都不知道。他握在手里,冰凉的一小片。这东西交出去,吴良就能替他扛——大康开的账户,吴良收的钱,所有流水都指向别人。只要吴良咬住。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他老婆孩子在哪儿我知道,他爸妈住哪栋楼我也知道。”掂了掂U盘,放进牛皮纸袋。又塞进去几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大概十几万。跑路够了。
系好纸袋绳子时,手指在绳结上停了几秒。这个书房,这张桌子,这面墙——不会再回来了。
窗外雨停了。院子里积水映着路灯,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忽然想起陈老那句话。不是陈老当面说的——很多年前,父亲还在,陈老来家里做客,看了客厅那幅“稳如泰山”,对父亲说:“字不错。但稳不稳,不在字。”父亲笑着说是是是。他当时站在旁边,觉得陈老多管闲事。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准的一句话。
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转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画框。稳如泰山四个字还安安静静挂着。题字的人大概从没想过,这几个字会挂得这么讽刺。山不会动,但山里的人会。
关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走过走廊,推开后门。后巷没有路灯,只有邻居家院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雨后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深吸一口,往车库方向走。只要上了车,开上高速,两个小时就能出省。天亮前到邻省码头——那边存了一笔现金,还有一个没人知道的假身份。船已经联系好,先到东南亚,再转南美。
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车库门口——
“赵天豪。”
那声音很平静。不是吼,不是喊,是陈述句。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他停住了。
车库灯全亮了。不是感应灯——手持探照灯,强光刺得眼睛发疼。他下意识抬手挡光,牛皮纸袋从腋下滑落,摔在地上。现金从袋口散出来,几沓橡皮筋崩开,纸币散了一地,浸在积水里。
王警官站在光后面。“你涉嫌洗钱、行贿、伪造商业合同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搜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没答。低头看了看散落的钞票,又看了看脚边的牛皮纸袋。账本露出一个角,黑色封面,磨得发亮。弯腰去捡——一个民警抢先一步把纸袋拎起来,动作干净利落。王警官接过纸袋,抽出账本,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页速度越来越慢。到第47页,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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