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暮春时节,摄政王府后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赵粉欧碧,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风过时,整座园子都浸在淡淡的香气里。
落然趴在水榭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往池子里扔鱼食。锦鲤们挤作一团,红白相间,翻腾着抢食,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回头看向水榭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宣纸,镇纸压着边角。他的丞相爹爹正执笔作画,姿态闲雅,神情专注。父亲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爹爹身上,根本没看那画。
落然收回目光,继续扔鱼食。
“少爷,”阿福凑过来,小声道,“您都扔了半罐鱼食了,再扔下去,锦鲤该撑死了。”
落然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扔。”
阿福捧着罐子,欲哭无泪。
落然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长案边,探头去看落羽的画。
画的是后园牡丹,设色秾丽,笔触细腻,连花瓣上停着的那只蝴蝶翅上的纹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爹爹,您这蝴蝶画得不对。”
落羽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落然指着那只蝴蝶,一本正经:“这是玉带凤蝶,翅展三寸许,雄蝶后翅有白色斑纹。您画的是雌的。”
落羽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你何时懂这个了?”
“昨儿个在御花园,陛下指给我看的。”落然说得坦然,“陛下说,太傅教的,万物皆有其理。蝴蝶亦然。”
落羽与辞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辞风放下茶盏,淡淡道:“陛下近来常召你入宫。”
落然眨眨眼:“他一个人闷嘛。那么多折子要批,太傅又严厉,好不容易有个人陪他说说话。”
“说的什么?”
“什么都聊。”落然掰着手指头数,“北境雪灾后续、春闱舞弊案、户部那个周延怎么判、太傅今儿个又考了他什么……哦对了,他还说想学磨刻刀,我答应了带他去工部匠作司。”
落羽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落然浑然不觉,继续道:“陛下说,等他刻刀磨好了,再给我刻一枚玉蝉。这回刻个成对的。”
“成对的?”辞风问。
“嗯,他一个,我一个。”落然理所当然道,“说是这样就不怕丢了。”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落然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两位父亲的目光,愣了一下。
“怎么了?”
落羽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
落然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爹爹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但他懒得深究,又把注意力转回那幅画上。
“爹爹,您这蝴蝶改不改?”
“改。”落羽提笔,将那只雌蝶细细涂去,重新勾勒,“你来画。”
落然一愣:“我?”
“不是懂吗?”落羽把笔递给他,“画来看看。”
落然接过笔,看着那一片空白,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多嘴。但他素来不肯认怂,当下硬着头皮,俯身下去,一笔一笔地描。
落羽退后两步,靠在辞风身侧,看他画。
“有几分样子。”辞风低声说。
落羽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水榭的纱帘,将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专注的神情里,依稀能看见当年的影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快穿局里缠着他要“体验小少爷生活”的小系统,想起它第一次化成人形时那嘚瑟又新奇的模样,想起这三年里,它是如何一点点学会做一个人,学会笑,学会闹,学会在他和辞风面前撒娇任性,也学会在旁人面前端起王府公子的架子。
时间过得真快。
落羽伸出手,轻轻勾了勾辞风垂在身侧的手指。
辞风侧头看他。
落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辞风反手将他的手握住,拢在掌心里。
落然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左右端详,颇为满意。
“怎么样?”他回头邀功。
然后看见两位父亲并肩而立,手牵着手,正看着他。
那目光,温柔得让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摸了摸脸,“我脸上又有东西?”
落羽笑着摇头,走过去看他画的蝴蝶。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不错。”
落然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学什么都快。”
“蝴蝶画得不错,”辞风在旁淡淡开口,“先生教的书抄得如何?”
落然的得意僵在脸上。
“……父亲。”
“嗯?”
“今儿个不是休沐吗?”
“休沐就不抄了?”
落然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落羽在一旁笑出了声。
他一笑,落然更委屈了,凑过去扯他的袖子:“爹爹——您看他——”
落羽由着他扯,眼底带着笑,却什么都没说。
辞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午后阳光温柔,水榭里花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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