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殿内，灯火通明。
王风端坐案后，面前摊开是数十卷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纸质账簿、契约文书以及往来信笺的抄录副本。
玉简记录概要，而这些原始凭证，则藏着更多细节。
将详细账目带来的赵坤侍立在下首，额角的汗渍干了又湿，神色忐忑。
王风看得很慢，很仔细。字中自有乾坤，王风这既是再核查账目，也是对青木峰的过往事情，有一个更为详细的了解。
灵植产出记录与对应出售凭据的年份、数量、品相描述逐一核对；采购物资的价格与当时坊市公示价目表的比对；附属势力供奉的实物折价评估单……
甚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损耗记录，如“灵田遭鼠患，损玉晶米三石”，“引水渠年久失修，灵水渗漏约计一成”，他也让赵坤找来了当时负责弟子的说明记录和后续修补的物资领用清单。
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赵坤偶尔吞咽口水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风终于合上最后一卷文书，抬起眼，看向赵坤。目光平静，却让赵坤感觉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赵执事，”王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枫林谷张家，三年前供奉的‘火云石’，账目记作一阶上品十五块，折价每块三十灵石。但当年宗门庶务殿对外收购一阶上品火云石的基准价，是三十五灵石。同年，张家在坊市私下出售给‘金焰阁’的同品火云石，记录价格是三十八灵石。”
赵坤身体一颤，脸色发白。
“黑水涧刘家，近两年以‘黑水玄铁产量不稳’为由，每年供奉减少一成，折价也略有下调。但我看过刘家与下游‘百炼庄’的供货契约副本，他们近两年的出货量并未减少，价格反而因百炼庄需求增加，上浮了半成。”
“还有这灵田‘鼠患’，”王风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卷记录，“损失三石玉晶米，报备后领取了价值二十灵石的‘驱鼠符’和‘加固阵材’。但后续并无确切灭鼠成效记录，且同年负责此片灵田的弟子陈午，其个人账目上，多了一笔来源不明的三十灵石收入。”
王风每说一条，赵坤的脸色就白一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想到，这位新任峰主不仅看得细，竟然连坊市价格、附属势力私下交易、甚至下面弟子个人账目都查到了！
这需要何等庞大而精细的信息网？还是说，峰主手中另有他不知道的渠道？
“扑通”一声，赵坤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峰……峰主明鉴！属下……属下失察！确有……确有监管不力之罪！请峰主责罚！”
他不敢辩解，只咬死是“失察”。
王风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疾言厉色。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赵执事，你在青木峰多少年了？”
赵坤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峰主，自练气五层调入青木峰，至今已有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从普通弟子做到执事，不易。”王风语气平淡。
“前任峰主晚年潜心修炼，疏于庶务，下面人心浮动，各处有些小心思，也在所难免。你身处其中，既要维持峰内运转，又要应付各方关系，想必也颇为为难。”
赵坤猛地抬头，看向王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复杂的情绪。他本以为会迎来雷霆震怒，没想到峰主竟能体谅他的难处？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本座明白。”王风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
“但，身为执事，首要之责便是维护青木峰利益，恪守宗门法度！失察是过，纵容是罪！若只知和稀泥，甚至暗中得利，那便是渎职！”
“属下不敢！属下绝未从中渔利！只是……只是有时……睁只眼闭只眼……”赵坤连忙磕头，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起来说话。”王风淡淡道。
赵坤战战兢兢地站起，不敢抬头。
“过往之事，本座可以暂不深究。”王风的话让赵坤心中一松，但紧接着的话又让他提了起来。
“但从即日起，青木峰一切规矩，需严格执行。账目清晰，价格公允，奖惩分明。你身为执事，责无旁贷。”
“是！属下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赵坤连忙保证。
“给你三天时间。”王风屈指弹出一枚玉简。“将过往三年所有存疑账目，重新厘清，该补的补，该追的追。”
“涉及到的弟子、附属势力，按情节轻重，给出处置建议。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以及……新的、切实可行的峰内管理细则。”
赵坤接过玉简，只觉重若千钧，但心中却莫名踏实了一些。峰主这是要借他的手，整顿风气，也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另外，传我的话下去。”王风继续道，“凡青木峰所属弟子，本月薪俸增加三成。过往三年，凡账目核实后确无问题的弟子，另赏灵石五十。有问题的，视情节与悔改态度，或罚或逐。”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明确规矩。赵坤瞬间明白了峰主的意思，这是要收拢人心，树立新的权威。
“至于附属势力……”王风沉吟道，“枫林谷张家、黑水涧刘家，限他们十日之内，将往年供奉差额补齐，可按市价八折折算灵石或等价物资。”
“告诉他们，这是本座初掌青木，念其过往尚算恭顺，给的唯一机会。翠屏山黄家、流云散人处，未有明显纰漏，可派人送去一份‘蕴灵草茶’，以示嘉许。”
区别对待，敲打跳脱的，拉拢守规矩和有潜力的。赵坤心中凛然，这位年轻峰主的手段，老辣得不像初出茅庐。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赵坤躬身应道，语气已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
“去吧。办好此事，你依旧是青木峰执事。”王风最后说了一句，挥了挥手。
赵坤如蒙大赦，恭敬退下，步履虽急，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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