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天还没亮，格帕欠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心里却想着山里的家。出来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家里咋样了。郭安那小子有没有好好念书？乌娜吉的身体好不好？郭春海忙不忙？
正想着，外面传来海叔的声音：“格帕欠兄弟，起来了吗？今天过中秋，咱们去海边赏月！”
格帕欠爬起来，推开门。院子里，海叔和李老根正在摆弄一张大桌子，海婶子和李大娘进进出出地忙活着，手里端着盘盘碗碗。年轻人也起来了，围在旁边帮忙。
“海叔，这是要干啥？”二愣子问。
“干啥？”海叔笑了，“过中秋啊！咱们海边人，过中秋最隆重了。赏月、吃月饼、吃海鲜，热闘一晚上。”
年轻人听了，都兴奋起来。在山里，中秋节也过，但没这么隆重。顶多吃顿好的，赏赏月，就算过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海叔开始分配任务。男人们出海捕鱼，弄些新鲜的海货回来；女人们在家准备月饼和点心；孩子们去海边捡些好看的贝壳，晚上用来装饰。
格帕欠带着年轻人跟海叔出海。今天的海格外平静，没有一丝风，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船划到老地方，下网、等待、收网，一网下去，捕上来几十斤鱼——黄花鱼、鲅鱼、带鱼，还有几条半尺长的对虾。
“好！”海叔高兴地说，“今天晚上的海鲜大餐，够了！”
下午回到村里，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海婶子和李大娘正在忙活着做月饼。那些月饼跟山里的不一样，是用面粉、糖、油做的，里面包着各种馅——有的是豆沙的，有的是五仁的，有的是枣泥的。最特别的是，还有一种是海鲜馅的——用虾仁和海米做的，闻着就香。
小赵蹲在旁边看，馋得直流口水。李大娘笑了，揪了一小块面给他：“尝尝，生的也能吃。”
小赵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大娘，真香！”
大家笑起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桌子摆满了。中间是一大盘清蒸海鱼，旁边是葱爆海螺、红烧大虾、海参炖蛋、蛤蜊汤、凉拌海蜇皮。还有几盘月饼，切成小块，摆得整整齐齐。桌子边上，放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月亮升起来了。海边的月亮，比山里的更大、更圆、更亮。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哗哗声。
“来，都坐下！”海叔招呼着大家，“今天是中秋，咱们团圆！”
十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海叔坐在主位，李老根坐在他旁边，格帕欠带着年轻人坐在另一边。海婶子和李大娘忙活着给大家倒酒、夹菜。
“来，先喝一杯！”海叔端起酒碗，“敬月亮，敬大海，敬咱们的缘分！”
大家都端起碗，一饮而尽。
米酒不烈，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年轻人第一次喝，觉得挺好喝，又倒了一碗。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海浪声轻轻的，像在伴奏。大家边吃边聊，讲着各自的故事。
海叔讲他年轻时的事。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跟着老辈人出海捕鱼，有一次遇到大风浪，船翻了，他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最后被救了上来。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海既养活人，也能要人命。”海叔说，“所以得敬它，得怕它，也得感恩它。”
李老根讲他儿子的事。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趟。今年中秋又不能回来，寄了钱回来，让他和老伴儿自己过。
“钱有啥用？”李老根叹了口气，“能换团圆吗？”
格帕欠听了，心里酸酸的。他想起了山里的家，想起了乌娜吉，想起了郭安和郭小雪。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二愣子站起来，举起酒碗：“海叔，李老根叔，咱们敬你们！这俩月，多亏了你们。要不咱们啥也学不会。”
小赵也站起来：“对，敬你们！”
几个年轻人都站起来，举起酒碗。海叔和李老根也站起来，跟他们碰了碰碗。
“好孩子！”海叔说，“以后常来，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喝到半夜，月亮升到了头顶。海叔让人把桌子搬到沙滩上，大家坐在沙滩上，继续喝酒聊天。海浪就在脚边，一涨一落，凉丝丝的。
格帕欠躺在沙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镜子。他想，镜子那边，应该就是狍子屯，就是他的家。
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格帕欠叔，您想家了吧？”
格帕欠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也想。”二愣子说，“想我妈做的贴饼子，想我爸抽的旱烟袋。”
小赵也凑过来：“我想我妹。我出来的时候，她哭了。”
几个年轻人都沉默了。海浪哗哗地响着，月亮静静地照着。
海叔走过来，坐在他们身边。他没说话，只是抽着烟袋锅，看着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海叔说：“孩子们，想家是好事。想家，就知道家有多好。但家再好，也得出来闯。闯出名堂来，再回家，那才是本事。”
格帕欠点点头，心里敞亮了些。
月亮慢慢偏西了，潮水涨了起来。海浪越来越大，拍打着沙滩，溅起的水花，凉丝丝的。
“该回去了。”海叔站起来，“明天还得干活呢。”
大家收拾东西，回了院子。年轻人躺在炕上，还在聊着今晚的事。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都睡着了。
格帕欠睡不着。他躺在炕上，想着今晚的事，想着海叔的话，想着山里的家。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远处，海浪声轻轻的，像在唱歌。
他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狍子屯，回到了那个有山有林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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