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的大街上，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起来。
卖年画的摊子沿着街边一字排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年画挂在绳子上，有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有门神秦琼敬德的，有八仙过海的，有福禄寿三星的。买年画的人挤在摊子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吵吵嚷嚷。
卖对联的也出来了。红纸黑字，有的是现成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有的是当场写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毛笔蘸饱了墨，一挥而就，围观的人齐声叫好。
卖鞭炮的最热闹。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地红、二踢脚、闪光雷，还有那种能窜天高的“窜天猴”。摊主拿着一个二踢脚，扯着嗓子喊：“听听这响儿！听听这响儿！”点着了往天上一扔，“砰——啪！”两声脆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却引得一群人围过来买。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的、山药的、橘子的、草莓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诱得孩子们直流口水。有个小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哭着喊着要买，妈妈拗不过，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串，孩子接过来就舔，脸上笑开了花。
兴安合作社的摊位，就在街口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一辆解放牌卡车改的，车厢板放下来，就成了一个长长的大台面。台面上摆满了各种年货：鹿肉干、狍子肉、野猪肉罐头、海参干、干贝、海米、虾皮、蘑菇干、木耳、榛子、松子……还有新出的野味香肠，红彤彤油亮亮的，切成小段摆在盘子里，让人随便尝。
摊位后面，乌娜吉带着郭安和郭小雪，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多少钱？”一个老太太拿起一袋蘑菇干问。
“两块钱一斤。”乌娜吉接过袋子，放在秤上称了称，“一斤二两，两块四。”
老太太嫌贵，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两块钱成交。乌娜吉麻利地把蘑菇干装进塑料袋里，递过去，收了钱，又招呼下一个。
郭安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钱，忙得满头大汗。郭小雪负责递东西，人小个子矮，够不着台面，就搬个小板凳站在上面，像个小大人似的。
最忙的还是那几口大锅。锅里炖着野味香肠，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路过的人闻到香味，都忍不住凑过来看。二愣子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个长竹签子，扎起一段香肠，切成小片，让人随便尝。尝过的人都说好，你一斤我二斤地买起来。
“二愣子哥，这香肠咋做的？真好吃！”一个年轻人嚼着香肠问。
二愣子嘿嘿一笑：“秘方！不能说！”
其实这香肠是小赵从省城学来的配方，用野猪肉和鹿肉掺在一起，加上各种调料，灌进肠衣里，熏制而成。合作社的加工厂现在一天能生产几百斤，还是供不应求。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大集像一锅煮沸的水，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鞭炮的炸响声，混成一片，热闘得让人头晕。
郭安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看得眼睛都花了。他一边收钱一边东张西望，一会儿看那边耍猴的，一会儿看这边吹糖人的，手里的钱差点找错。
“专心点！”乌娜吉拍了他一下。
郭安吐吐舌头，赶紧集中注意力。
中午的时候，摊位上的货卖了一大半。乌娜吉让二愣子去买了几个肉夹馍，几个人就着热汤，蹲在车后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妈，今天能卖多少钱？”郭安问。
乌娜吉算了算：“最少也得一千多。”
郭安咋舌。一千多，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吃完饭，接着卖。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简直是人山人海。乌娜吉的嗓子都快喊哑了，郭安的手都快抽筋了，郭小雪累得靠在车厢板上直打瞌睡。
太阳偏西的时候，货终于卖完了。台面上空空荡荡的，连个蘑菇渣都没剩下。
乌娜吉一屁股坐在车厢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可算卖完了。”
二愣子清点着剩下的几沓钱，笑得合不拢嘴：“嫂子，今天卖了整整一千八百块！”
乌娜吉也笑了，笑得脸上开了花。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卖年画的收摊了，卖对联的收摊了，卖鞭炮的也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卖糖葫芦的还在，手里的草靶子上还剩几串，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郭春海从合作社赶过来，看到他们累得东倒西歪的样子，笑了：“累坏了吧？”
乌娜吉点点头：“累死了，但高兴。”
郭春海说：“走，回家。娜吉做了饭，给你们补补。”
一家人上了车，往回走。路上，郭安靠着妈妈睡着了，郭小雪趴在爸爸腿上睡得正香。乌娜吉也困了，但强撑着没睡，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郭春海开着车，偶尔看看她们娘仨，心里暖洋洋的。
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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