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狍子屯的夏天,是最热闹的时候。
山坡上的庄稼长得正好,玉米秆子蹿得比人还高,大豆结满了荚,鼓鼓囊囊的。菜园子里,黄瓜、豆角、西红柿挂满了架,一畦畦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屯子边上的那条河,水涨得满满的,清澈见底,孩子们放学后最爱去那儿摸鱼抓虾。
郭春海却不在屯子里。
他带着郭安,去了海边。
格帕欠他们在石砬子村已经忙活了一个多月,海参圈养的事进展顺利,跟老孙头的合作也定了下来。郭春海想去看看,顺便也让孩子见识见识大海。
卡车开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到了石砬子村。远远地,就看到村口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海叔,还是那副模样,瘦瘦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后站着格帕欠、二愣子,还有老孙头他们。
车停了,郭春海跳下车,跟海叔握手:“海叔,又见面了。”
海叔笑得更开心了:“郭队长,可把你盼来了!快,先进村,歇歇脚。”
郭安从车上跳下来,东张西望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这是他第一次来海边,什么都新鲜——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那些晾在院子里的渔网,那些挂在墙上的鱼干,还有空气里那股咸腥的气味。
“这是你儿子?”海叔看着郭安,眼睛亮了,“好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
郭安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叫了声:“海爷爷好。”
海叔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走,进屋说话。”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村里走。还是去年那几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扫得连根草刺儿都没有。海婶子和李大娘已经做好了饭,大盆小碗地往桌上端。
吃饭的时候,海叔说起正事。
“郭队长,海参圈养那边,一切顺利。”海叔放下筷子,“老孙头天天盯着,比看自己的孩子还上心。那些小海参,长得不错,再养个一年半载,就能收了。”
郭春海点点头:“好。这事多亏了孙大叔。”
老孙头在旁边摆摆手:“郭队长,您别这么说。是你们合作社出的钱,出的力。我就是出了点力气,算不得啥。”
郭春海说:“孙大叔,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合伙人,一条心。”
老孙头听了,眼眶有些发红,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海叔带着郭春海去看海参养殖区。郭安跟在后面,兴奋得不行。
那片浅海湾,还是那么清澈见底。退潮的时候,能看到海底的泥沙和礁石。围网里,那些小海参已经长大了不少,有的趴在礁石上,有的钻进泥沙里,只露出半个身子。
老孙头蹲在岸边,指着海里的海参说:“郭队长,您看,这些小家伙,去年放下去的时候才手指头大,现在都长到巴掌长了。再过一年,就能收了。”
郭春海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海参黑褐色的,长满了肉刺,在海水里慢慢蠕动。他看着这些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孙大叔,您辛苦了。”他说。
老孙头摇摇头:“不辛苦。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我心里高兴。”
郭安在旁边看得入神,忍不住问:“孙爷爷,这海参怎么抓啊?”
老孙头笑了:“现在不能抓,得等它们长大了。长大了,用叉子扎,或者用手摸。等明年你再来,爷爷教你。”
郭安使劲点头。
在海边待了三天,郭春海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了,该谈的事都谈了。临走那天,海叔他们又来送行。
“郭队长,明年再来。”海叔握着郭春海的手。
“一定来。”郭春海说,“海叔,您多保重。”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子。郭安趴在车窗上,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心里有些舍不得。
“爸,咱们明年还来吗?”他问。
“来。”郭春海说,“每年都来。这片海,有咱们的缘分。”
卡车开了一天一夜,回到了狍子屯。
郭安刚跳下车,就看到郭小雪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问:“哥,海边好玩不?”
郭安兴奋地说:“好玩!海水是咸的,沙滩软软的,还能捡贝壳,摸海参!”
郭小雪听得眼睛都亮了:“我也想去!”
郭春海笑了:“明年带你们一起去。”
一家人进了屋,乌娜吉已经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郭安把海边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妈妈听。讲海叔,讲老孙头,讲那些大海参,讲他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激动。乌娜吉听着,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郭春海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林白花花的。海风吹不到这儿,只有山风,凉丝丝的。
乌娜吉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春海,想什么呢?”
“想山,想海。”郭春海说,“山里的,海里的,加在一起,够咱们忙活一辈子了。”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忙活一辈子也值。”
郭春海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山还是那座山,但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他想起海叔说的话:“你们这些人,有良心,有义气,有担当。跟你们交朋友,值!”
他笑了。
是啊,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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