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老黑山,跟四月比完全换了一副模样。达子花败了,但更多的野花开了——金黄色的婆婆丁,粉白色的野蔷薇,紫莹莹的野豌豆花,一朵一朵地藏在草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匝匝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走在林子里像走在一条绿色的走廊里,头顶上是厚厚的树冠,脚底下是软软的腐殖土和落叶。鸟叫得跟唱大戏似的,布谷鸟、黄鹂、喜鹊、啄木鸟,各唱各的调子,谁也不服谁。偶尔还能听到山鸡嘎嘎嘎地叫,声音又响又糙,像有人在林子里拿木棍敲铁皮。
郭春海说,该巡山了。老黑山方圆几十里,春夏之交是动物最活跃的时候,熊出洞了,狍子产崽了,野猪也开始在山里乱拱了。林场的狩猎队长,不能光打猎,得巡山、看林子、查兽道,看看哪些地方动了、哪些地方没动、有没有偷猎的。郭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郭春海带着他进山,就是把手艺一样一样地传给他,告诉他在什么季节该看什么,什么痕迹代表什么情况。
郭小海也想跟,但郭春海说今天走的路多,你去了走不动郭小海说我走动了。郭春海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鞋,说那行,但你走不动了就回来,别硬撑。郭小海使劲点了点头。
父子三人出了门。大黑、二黄、小花也跟出来了,郭春海没有拦,巡山带着狗是常事,有狗在,遇到什么大东西也能应付一下。郭小海走在中间,郭安走在前面,郭春海走在最后面。山路两边的草长得太密了,把路都盖住了大半,有些地方得拨开草才能看到脚下。露水重得很,没走多远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进了北沟,郭春海放慢了脚步。他低着头,一路走一路看,不光是看地上的脚印,也看树皮上的抓痕、灌木丛折断的枝条、被啃过的草根。郭安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边走一边看。郭小海跟在后面,脚底下的路不好走,他得全神贯注地看着地面,但耳朵竖着听着前面父亲的动静。
这地方有野猪来过。郭春海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边蹲下来,指着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面说。那片地面像是被犁过一样,土被拱得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树根和石头,土坑一个接一个的,深浅不一。野猪用鼻子拱土找吃的,找橡子、找草根、找虫子。你看这片地拱成这样,应该是昨晚来过,不止一头,好几头在一块儿拱的。
郭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被翻过的泥土,用手捏了捏土块,散碎的,还带着潮气。新鲜。昨晚或者今早的事。他站起来,顺着土坑的方向看了看,往南边去了。
郭春海点点头:记下。南边那片柞树林子,是野猪常去的地方。等秋天橡子熟了,那边肯定有大家伙。
郭小海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土坑,用手摸了摸翻出来的泥土,黑乎乎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想,野猪的鼻子到底有多硬,能把这么硬的土拱得跟犁过一样。
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白桦林的时候,郭春海又停下来了。他指着一棵白桦树树干上的几道抓痕——七八道竖着的深沟,扒开了树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抓痕的间距挺宽的,一看就不是小动物留下的。熊留下的。郭春海用手比了比抓痕的宽度,它站起来,用前爪扒树皮,大概是想找树皮底下的虫子吃,或者是磨爪子。春天刚出洞的熊,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蹲下来,在树根底下找了找,果然有几根黑色的粗毛,短硬的,黏在树皮的裂缝里。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递给郭安:你闻闻,有一股腥臊味。郭安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跟动物园里关熊的笼子一个味儿。
郭小海也凑过来闻,郭安把那几根熊毛递到他鼻子底下,他闻了闻,皱起眉头,打了个喷嚏。郭安笑了,把毛递回给父亲。郭春海把毛揣进口袋里,说回去记在本子上,五月四号,北沟白桦林,发现熊爪痕和熊毛。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草坡。草坡上的草长得齐腰深了,风一吹,绿浪滚滚的。郭春海站在草坡边缘,往远处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主峰在阳光底下泛着青黛色的光,山顶上还挂着一片薄薄的雾气,像披了一层纱。
那边,郭春海指着远处的山脊线,有一条兽道,从老黑山北坡一直通到大青沟。狍子、野猪、熊都走那条路。等秋天了,咱们去那条兽道上设几个哨点,看看都有什么东西过。
郭安掏出笔记本,把郭春海说的位置画了一个简图,标上北坡兽道四个字,又在旁边写了个字,画了个圈。
郭小海站在草坡上,踮起脚尖往远处看。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一片一片的树冠和山脊的轮廓。但他心里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林子深处,有熊在走路,有野猪在拱土,有狍子在吃草,有小猞猁在学爬树。这片山是活的,每一天都有东西在动,在走,在长。他爸和他哥做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动的、走的、长的东西都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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