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
活人倒下去的时候,重量不会因为有罪而变轻。
做错过事的人一样会怕,会求饶,会后悔,也会在很长的年月里做过一两件自己认为是在弥补的事。
然后依旧倒下。
夏油杰闭上眼。
胸口那股恶心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楚。
原来“有人替你承担”,承担的是这种东西。
他以前以为自己知道。
其实不知道。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父母不会回来。
两个孩子身上的伤,也不会因为几个施害者死去就消失。
他今晚杀掉的是人。
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身体里,没有立刻带来多大的痛,却一直留在那里。
夏油杰用手背擦去唇边的雨水和酸涩,慢慢直起身。
纸上还剩最后一个名字。
就是白天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夏油杰找到他的时候,对方正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抽烟。
雨水沿着瓦片边缘不停坠落,在屋檐外织成一片密集水幕。老人手里的烟燃得很慢,一缕白烟刚升起来,就被湿冷的山风吹散。
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几只飞蛾围着灯泡反复打转。
屋里没有亮灯。
夏油杰踩着积水走过去。
老人没有转头,夹着烟的手也没有明显发抖。
像是从夏油杰重新进村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迟早会来。
“你查到了。”
“嗯。”
“是我提议的。”
“嗯。”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烟。
“那一家人当年来找过我。”
夏油杰望着他。
“你怎么说的?”
老人嘴角牵动了一下。
“我说,从村里滚出去。”
夏油杰站在雨里。
距离屋檐只有一步。
只要再往前一点,雨就落不到他身上。
他没有动。
老人也没有请他进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不断坠落的水帘,不宽,却谁也没有要跨过去。
半支烟燃下去以后,老人忽然问:
“你觉得我们是怪物?”
夏油杰想了想。
“不。”
老人终于侧过脸,像是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夏油杰看着他。
“怪物没这么复杂。”
老人夹着烟的手微微僵住。
雨声填满了屋檐之外的黑暗。
夏油杰望向更远处。
“你们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错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
“只是谁都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后面的事情就不能再怪山神,也不能怪枷场家的女人,更不能怪那两个孩子。”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老人身上。
“只能怪自己。”
老人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
只说出三个字。
夏油杰已经不准备继续听。
这一晚上,他听过太多解释。
有人害怕。
有人随大流。
有人后悔。
有人直到现在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还有人曾经偷偷送过食物,却依然没有勇气去打开那扇真正该开的门。
每个人都不一样。
也正因为不一样,人远比怪物复杂。
黑暗里,有东西从夏油杰身后缓缓立起。
老人看不见它。
肩膀却一点点绷紧。
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嗽声一阵阵混进雨里,直到呼吸终于重新顺过来,他才抬起头。
眼角已经被呛出了泪。
“你杀了几个了?”
“三个。”
老人闭了闭眼。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轮到我了。”
夏油杰没有回应。
夹在老人指间的烟掉下来,一点猩红落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很快暗了下去。
“那个女人……”
老人忽然开口。
“她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夏油杰看向他。
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盖住。
“她问我,如果孩子生下来,村里能不能别把以前的事情算到孩子头上。”
夏油杰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怎么回答的?”
老人低着头。
隔了很久,才说:
“我没答应。”
夏油杰没有再问。
风从屋檐下穿过,那盏昏黄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围在灯边的飞蛾四散飞开。
老人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
明了一瞬。
又暗了一瞬。
最后彻底熄灭。
——不存在的小剧场——
旁白:幸司大人……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幸司:不是说了吗?什么都没想。坏人,死了,搞定。
旁白:悟大人呢?
五条悟:幸司怎么想,老子就怎么想。
旁白:您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五条悟:有啊。
旁白:是什么?
五条悟:幸司判断得对。
旁白:……
旁白:那甚尔大人呢?
甚尔:报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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