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2月24日,平安夜。威尼斯的冬雨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干冷的空气,从亚得里亚海吹来,拂过泻湖,钻进总督宫那些古老拱廊的缝隙。
亚历山德罗·凯撒一世拒绝了所有平安夜庆典的邀请,只带着少数几名亲信护卫,悄然来到了这座象征着威尼斯共和国昔日辉煌与统治的宫殿。他独自走上二层那着名的“巨人阶梯”,穿过挂满丁托列托和委罗内塞巨作的议会厅,最终来到面向圣马可广场的狭长阳台。
没有随从,没有镁光灯。他推开厚重的木门,步入冬夜的寒风中。
脚下,圣马可广场在无数煤气灯和新型电灯的照耀下,宛如一片镶嵌在大理石棋盘上的温暖琥珀。钟楼的身影高耸,教堂的金色马赛克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远处,泻湖的水面漆黑如墨,几点航标灯的微光在闪烁。更远处,越过朱代卡岛,是无垠的地中海——那片他称之为“我们的海”,并为之奋斗了几乎一生的水域。
八十三岁了。他扶着冰凉的石栏,心中默算。从1854年那个寒夜在热那亚醒来,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一个破产商人之子,至今已整整六十五年。而他以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的身份行走于世,也过去了六十五年。其中超过一半的岁月,他站在意大利权力的中心,先是首相,后是凯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仿佛能穿透时间和空间,看到这个国家一路走来的轨迹。
他看到了1861年都灵议会里,年轻的他从垂死的加富尔手中接过重担时,那些怀疑与期望交织的目光。看到了威尼斯回归时万人空巷的狂欢,旗帜在圣马可广场升起——就在此刻他脚下的地方——那一瞬间,一个民族百年梦想的实现。看到了罗马城下,意军士兵轰开庇亚门的烟尘,千年教权统治的终结,统一的最后一块拼图归位。看到了遥远的东非海岸,科斯塔探险队建立的第一个简陋定居点,以及后来如血管般延伸进内陆的铁路和矿山。看到了苏伊士运河的波涛下,意大利资本悄然购得的、足以影响世界航运命脉的股份。看到了巴尔干和阿尔卑斯山的硝烟,皮亚韦河的坚守,维托里奥威尼托的雷霆,以及最终在帕多瓦签署停战协议时,奥匈将领那只颤抖的手。
从热那亚到罗马,从的里雅斯特到的黎波里,从厄立特里亚到台湾基隆……绿白红的三色旗,插遍了地中海沿岸,甚至触及了远东和非洲腹地。一个曾经被梅特涅讥讽为“仅仅是个地理概念”的破碎半岛,如今已成为任何人无法忽视的地中海强权,一个拥有北非殖民地、东非势力范围、爱琴海据点、远东立足点,以及刚刚收复和“委任统治”的亚得里亚海东岸领土(的里雅斯特、伊斯特拉半岛等)的庞大实体。
他做到了,几乎超越了他自己穿越之初最大胆的设想。然而,站在权力和成就的巅峰,寒意却并非仅仅来自威尼斯的冬夜。
巴黎和会传来的消息依旧令人郁结。索尼诺和佩斯卡托雷的愤然抗议,英法美三巨头的冷漠与背信,《伦敦条约》中关于达尔马提亚的承诺化为泡影,只换来扎拉一座飞地和寥寥几处无关痛痒的“经济权益”。这提醒他,意大利纵然赢得了战争,却仍未赢得老牌列强发自内心的平等尊重。帝国的冠冕上,终究缺了那么一两颗最耀眼的宝石。
更迫近的寒意来自国内。广场上此刻的祥和与灯火,掩盖不了这个国家肌体深处的阵痛与低烧。
退伍军人安置计划耗资巨大,但仍有成千上万的前线士兵找不到工作,在街头游荡,抚恤金在飞涨的物价前迅速贬值。都灵、米兰的工厂正艰难地从生产炮弹转向生产拖拉机和平板玻璃,但订单不足,罢工的苗头此起彼伏。极左翼的“工人苏维埃”口号在北方工业区获得越来越大的回响,而另一股力量——由一些同样对现状不满、却崇尚纪律、民族主义和强人政治的退伍军人、失意知识分子组成的团体——也开始在街头巷尾、在酒馆和俱乐部里聚集、鼓噪。亚历山德罗看过情报部门的报告,知道其中一个叫墨索里尼的前社会党记者、退伍军人,在米兰办的一份叫《意大利人民报》的小报,言辞越来越激烈,煽动性越来越强。
他刚刚批准了新的“三年工业振兴计划”,试图用国家投资和科斯塔集团的资本双轮驱动,将经济拉出泥潭。但效果如何,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从广场收回,投向更北方的黑暗。那里是奥地利,一个缩水了三分之二、充满怨恨的共和国;更远处是德意志,一个战败却并未被彻底摧毁、此刻正被屈辱的《凡尔赛条约》和天文数字赔款压得喘不过气、内部涌动着危险暗流的庞然大物。他读过一些来自柏林的零散报告,关于一个叫“德意志工人党”的小团体,关于啤酒馆里的愤怒集会。历史的经验告诉他,极致的屈辱往往会催生出极致的反弹。一种比威廉二世时代更加不可预测、更加非理性的力量,或许正在那里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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