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化馆的侧台候场区,被厚重的深红色幕布隔成了两个世界。幕布另一侧,是台下观众隐约的交谈声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报幕声,灯光透过幕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而侧台这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李四攥着锣槌的指节泛白的声音,和王大爷扯动婚纱腰带的“沙沙”声。
“还有两个节目就到咱们了。”翠花拿着刚从工作人员那里拿来的节目流程表,指尖划过“红星小区搞笑天团”的名字,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刚才前面那个村的小品反响不错,不过笑点有点老,咱们的吐槽比他们新鲜,肯定能出彩。”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李四——他的嘴唇都快抿得干裂了。
李四接过矿泉水,手却抖得厉害,水晃出几滴溅在礼服裤腿上。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却越擦越慌:“坏了坏了,我刚才把‘乡村趣事说不完’的调子忘了,是跟王大爷的快板齐拍,还是比他慢半拍?”他说着就往衣襟里摸,想看看内侧写的台词,结果手忙脚乱间,差点把胸前“小区搞笑天团”的牌子扯掉。
“你慌啥?”王大爷坐在折叠凳上,却一刻都没安生,一会儿扯扯婚纱的领口,一会儿把黑腰带解开重系,原本挺括的裙摆被他揉得发皱,“跟我快板齐拍,这都记不住,昨天排练的时候你还喊得最欢。”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小礼帽,又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是他特意加上的,就怕台下熟人认出来笑他。
张三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长枪,枪杆上的小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想劝两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发紧,只好用力咳嗽了一声:“李哥,王大爷,咱们再顺一遍开场?就唱四句,很快。”他刚想举起长枪比划,就被王五拽了一下——侧台空间小,枪杆容易碰到旁边的道具箱。
王五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把梆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手指在梆子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乱得一塌糊涂。“我刚才听见评委在后台讨论,说要看‘有乡村烟火气’的节目。”他凑过来小声说,“咱们的词里有‘玉米棒子堆成山’‘菜园子结满小番茄’,算不算烟火气?”
“怎么不算?”翠花把流程表往他手里一塞,“这些都是咱天天见的日子,比那些编出来的故事真实多了。”她转头看向蹲在角落的小胖,“你别光拍了,快劝劝他们,再慌下去,上台都该顺拐了。”
小胖举着相机拍了半天,镜头里的几个人个个眉头紧锁,跟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突然“噌”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利落的前空翻,落地时还拍了拍手上的灰,引得旁边候场的其他村演员都看了过来。
“你这孩子,瞎折腾啥?”王大爷被他吓了一跳,原本紧绷的神经倒是松了点,“小心摔着,别还没上台就先把自己摔成笑话。”
小胖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说:“别怕!咱们的目标是搞笑,不是夺冠!”他指了指台下,“你看下面的观众,好多都是咱小区的邻居,张奶奶还举着‘加油’的牌子呢,就算咱忘词了,他们也会鼓掌。再说了,王大爷穿婚纱这造型一亮相,不用开口就赢了一半——谁见过穿婚纱打快板的大爷啊?”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四想起早上来的时候,张奶奶塞给他的薄荷糖,赶紧从衣兜里掏出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你说得对,咱就是来搞笑的,就算忘词了,编一段都行,反正没人知道原词是啥。”
王大爷也笑了,他把婚纱的裙摆拉平,重新系好腰带:“想当年我唱皮影戏,第一次上台忘词,就顺着剧情编了段‘猪八戒偷玉米’,台下观众笑得比平时还欢,掌柜的还多给了我两文钱。”他说着拿起快板,轻轻打了一段开场调,节奏稳得很,“怎么样,这调子没忘吧?”
李四跟着调子点了点头,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词:“锣鼓敲得震天响,红星小区来亮相,今天不把别的讲,乡村趣事来开场——真像样!”他越唱越顺,之前的慌乱劲儿总算压下去了,甚至还举起锣槌,配合着敲了一下。
“这就对了!”翠花拍了拍手,“别想能不能夺冠,就当是在咱小区广场上演出,张奶奶在台下磕着瓜子,李大叔在旁边喊好,怎么自在怎么来。”她从包里掏出块小镜子,递给王大爷,“您看看,头纱歪了,我帮您重新别一下,别上台掉下来。”
王大爷凑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穿婚纱的自己,突然觉得没那么丢人了。“等演出结束,我就把这婚纱还给刘老板,再也不穿了。”他嘟囔着,却任由翠花用发卡把他的头纱别牢,“不过要是拿了奖金,买了钓鱼竿,我请大家去镇上的小酒馆喝两盅。”
正在这时,侧台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话筒:“红星小区的,准备一下,下一个就是你们了。”他看了看王大爷的婚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还是专业地指了指上场口,“从这里出去,走到舞台中央站成半圈,灯光会跟着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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