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秋天短得不讲道理。
两天时间转眼即逝,银杏叶从浅黄烧成了深金。
新宿别院里的日子被林浅浅塞得满满当当,她拽着王振华和张桂芝把表参道逛了两个来回,又在原宿竹下通的杂货铺里翻出半箱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张桂芝全程跟在后面,脸上是标准的慈母笑容。
只是每当王振华的手搭上林浅浅肩膀,张桂芝的眼皮就会不受控地跳一下。
她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往那只粗糙的大手上飘,然后飞快挪开,去看橱窗里自己的倒影。
橱窗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端庄得体。
谁也看不出来这个女人前天深夜在新宿别院的走廊木板上,被同一只手按得连脚趾都蜷不直。
王振华乐得清闲。
陪着两个女人逛街的间隙,他的大哥大每隔四十分钟就会震动一次。
杨琳的情报汇总,英子的布控回执,越源三郎的封锁报告,全部压缩成最简短的暗语从听筒那头塞进来。
而在东京都心以南一百三十公里的相模湾海面,一艘锈迹斑斑的远洋渔船正在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开外三海里处漂荡。
船舱最底层,一个穿着渔民防水服的瘦削男人坐在柴油机旁的折叠椅上。
手上缠着医用胶布,右手食指反复拨弄一台老式短波电台的调谐旋钮。
灰鸽。
他已经在这条渔船上待了四十八个小时。
横滨拆解厂的地下通道通往一段废弃铁路支线,支线尽头是港南区一处私人码头,码头上停着这条提前三周就安排好的退路。
渡边菜子答应过他,只要事情办妥,会有一艘菲律宾货轮在公海接应。
货轮没有来。
灰鸽在约定坐标等了十二个小时,雷达屏幕上只有海上保安厅的巡逻信号在外围画圈。
那个女人把他卖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那枚金属优盘里的通讯摘要,他在拆解厂地下室最后那几分钟里,用备份设备往自己的加密邮箱传了一份副本。
渡边菜子过去五年和深渊亚太区的资金流向,暗杀清单,以及日本政界三个高层暗桩的真实身份。
三个人。
一个是文部科学省的政务次官,一个是国土交通省的审议官,还有一个是自民党宏池会的资深众议员,选区在北海道。
灰鸽的计划很简单。
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和证据打包,通过他在横须贺基地残留的老关系,转交给这三位政客本人。
他不需要这三个人帮他逃跑。
他只需要这三个人知道,自己的把柄捏在一个走投无路的外国情报人员手里。
恐惧会驱动这些政客去做一件事,调动他们能接触到的一切行政资源,把王振华在日本的活动空间压缩到窒息。
税务调查,入管局的签证审查,警视厅的组织犯罪对策课介入。
只要这三把刀同时落下来,王振华的松叶会和怒罗权就会陷入瘫痪。
上船后的首个深夜,灰鸽发出了三封加密传真。
收件地址分别是文部科学省政务次官太田的私人办公室,国土交通省审议官井上的自宅传真机,以及宏池会众议员的北海道后援会事务所。
传真内容措辞相当考究。
没有威胁,没有勒索,只是客观地附上了每个人与深渊组织往来的银行流水截图和通话录音的文字转写稿。
末尾加了一句话。
“王振华现居东京,控制松叶会与怒罗权全部地下产业。此人若被长期放任,诸位与海外组织的合作细节将在三十天内进入公共领域。”
灰鸽发完传真,靠在船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自认招法老辣。
这三个政客都是渡边菜子一手扶植的暗桩,和深渊组织有十年以上的利益往来,每个人手上都沾着洗不掉的烂账。
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转天海面放晴时,灰鸽等来了第一个回复。
文部科学省政务次官太田诚一郎的传真机吐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七个字,用日文手写体潦草地横涂竖抹。
“已阅。无法协助。”
灰鸽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三十秒。
太田这个人他查过,是个典型的官僚泥鳅,遇事先缩头,但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除非有人比他更早到。
灰鸽咬着指甲皮,把调谐旋钮拧到横须贺基地那条备用频段上。
基地里还有一个替他跑腿的退役准尉,欠了他三个人情。
准尉的声音隔着电波杂音传过来,带着藏不住的慌张。
灰鸽用英语问他太田那边出了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五秒,说太田已经在昨天下午辞去了政务次官的职务。
辞职信写得干干净净,理由是身体健康不佳。
辞职信上盖的章不是太田本人的私章,见证人是众议员柳川洋子。
灰鸽的手指从调谐旋钮上滑开了。
柳川洋子。
王振华在东京扶植的政治棋子,松叶会的幕前代理人,柳川英子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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