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彦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原本舒展的额际蹙起几道深纹。
他勒住战马，神骏的宝马打了个响鼻，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两股白气。波彦的目光越过眼前魏郡平坦的冬野，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北方草原。
他沉吟着，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寒冬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草原胡人，历来便有南下‘打草谷’之习。每遇蝗灾肆虐，牧草枯黄，或是白灾压境，牲畜倒毙，为求部族存续，其铁骑必如饿狼扑食，寇掠边郡，以我汉家粮秣财物，渡其灾荒凶年。”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今岁若果如太史署连日观测推算那般，乃罕见之严冬，则塞外苦寒，恐非寻常。人畜冻毙必众，毡帐为风雪所破者不知凡几。各部为求活路，无需袁绍卑辞厚礼前往游说借兵，亦会自行纠合，大举南犯。届时，边关烽烟，恐怕不只在邺城一处了。”
想到此处，波彦仿佛已能听见北风裹挟着胡笳与马蹄的呜咽。他深知，一旦胡骑与袁绍麾下兵马形成夹击或呼应之势，整个河北战局将平添无数变数，邺城之战的胜负天平，亦可能因此发生微妙倾斜。
“文和提醒得是，此确为至关紧要之虑。”波彦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决断的力度，“草原若遭大灾，其南下劫掠之势，必甚于往年。加上袁绍三子已亲赴塞外，纵使他借兵未成，胡人自顾南下之际，若闻中原河北有大战隙缝可乘，其侵扰之烈，恐更胜以往。此消彼长之下，吾军侧翼与粮道，皆受威胁。”
他轻拨马头，让坐骑完全转向北方。极目远眺，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田野与远村，视线尽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但在波彦的脑海中，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阴山以北，朔风怒号，卷起千堆雪，枯草在冰棱中瑟瑟发抖，牛羊蜷缩在背风处，仍抵挡不住刺骨的寒冷，一匹匹、一头头无声倒毙。毡帐内，孩童啼饥，老者哀叹，而各部首领的帐中，正聚集着满面风霜、眼神凶狠的武士，他们摩擦着刀弓，将贪婪而绝望的目光，投向南方那片相对温暖富庶的土地。
“塞北苦寒，冬日漫长，粮草转运，历来艰难。”波彦思路迅捷，显然对此难题早有腹案，“传令！速以快马急报上郡赵云、张任、陈宫人，暂缓攻伐肤施等城，转入深沟高垒，严密监视即可。各部务要节约粮草，清点仓储。将省下及后续筹集之粮秣，优先保障朔方、五原、云中三郡！此三郡乃屏障阴山孔道、遮蔽河北肩背之要冲，城关粮草充足，方能固守待援。”
波彦的话语条理分明，展现出大军统帅的全局视野：“待到明年开春，雪化路通，即刻于朔方、五原、云中三郡之地，征召那些已归附愿受编户之胡人部众，拣选精壮，编练成军。命其协助张绣、吕布、高顺三位将军，共同戍守边城要隘。届时，孤会再遣王府精锐府卫前去，协助诸将统带、整训这些胡兵，既要倚其实力，亦须防其反复。同时，令赵云等上郡兵马要随时准备北上，驰援朔方三郡，以为后盾。”
贾诩在侧静静聆听，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捻着颔下短须，连连点头，“大王，还要小心肤施城中的夏侯渊，以及雁门郡的高干。须防此二人，在边军对付草原骑兵之时趁火打劫，袭扰吾军侧后。”
“哈哈！”波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驱散了方才凝重的气氛，“文和啊文和，尔还是这般思前想后，算无遗策。有尔在孤身边参赞军机、拾遗补阙，孤肩头这千钧重担，确能轻松不少。”
笑声未落，波彦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温和地看向贾诩，提起了似乎不相干的家常：“说起来，文和长子贾穆，在会稽担任县令，听闻政绩颇为不俗。孤有意调他为云中郡太守，辅佐高顺将军，共镇北疆。云中郡直面阴山诸口，来年若草原有变，恐为首当其冲之地。调任边塞，虽有建功立业之机，却也难免风险。文和，可舍得让爱子去历此艰险？”
贾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明王会突然提及此事。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会稽郡，那是明王龙兴之地，经过多年经营，物阜民丰，商旅云集，堪称天下最富庶安稳的郡国之一。儿子贾穆能在那里为政，既安全，又易出政绩，本是令人称羡的美差。
而云中郡？地处边塞，汉胡杂处，气候苦寒，烽燧频传，且来年极可能成为战场前沿。太守之位固然更为显要，责任也更重，但也是刀尖上行走的职位。
心念电转间，贾诩已拱手答道：“大王谬赞了。会稽乃明国根基，富甲天下，民心归附，在那里为官，只要循着政务府颁下的条令章程，悉心任事，政绩便不会太差。犬子微末之功，实赖国势地利。大王能看重他，是他的福分与荣幸。年轻儿郎，正该到国家急需之处去效力，岂有因险而避之理？只是……”
贾诩略作停顿，语气转为谨慎，“云中郡情势复杂，关乎北疆安危。臣唯一所虑，是怕他才具有限，经验浅薄，万一处置不当，贻误了大王的国事边疆大计，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波彦摆了摆手，神情笃定：“文和过谦了。吏部每年考绩，监察府亦有风闻奏报，贾穆在会稽，并非仅止萧规曹随。他劝课农桑，招徕商贾，清理讼狱，皆有力道。境内耕地连年增辟，市舶之利逐年上扬，税收考评，在诸郡中始终名列前茅。此子踏实肯干，亦有章法，是个可造之材。正该趁其年轻，多加些担子，放到边郡去磨砺一番。于他们个人是增长才干、砥砺心志，于国家，亦是培养栋梁、储备人才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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