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只剩下许攸一人。他呆坐良久，忽然伸手，将案上的竹简狠狠扫落在地。竹简散落一地，噼啪作响，他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城中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明军大营却依旧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营寨中移动的火把，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孤城。
同一时刻，曹操所住府邸。
曹操与袁绍的对饮早已结束。袁绍回了自己王府，曹操却依旧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幅邺城的舆图，目光落在南门的位置。
“元让”他忽然开口。
“在。”夏侯惇从门外走了进来。
“南门守将是何人？”
“蒋奇。”夏侯惇答道，“是袁绍的老部下了，素来忠心，骁勇善战。”
曹操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城中近日可有什么异动？”曹操担心邺城有人有异心，吩咐夏侯惇盯着城中各处。
夏侯惇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兄长，吾正想禀报。这几日，城中有些商人行迹可疑，尤其是那几家与城外有往来的。吾派人暗中盯着，发现聚宝斋的赵明，去了许攸府上，待了许久才出来。”
曹操的目光微微一动：“许攸？”
“是。”夏侯惇道，“许攸此人，是兄长与魏王昔日好友，兄长说过他贪财好利，素无操守。吾担心……”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说了。这个时候，人心浮动，在所难免。暗中加派人手，盯住可疑之人，尤其是南门和东门。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诺！”夏侯惇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曹操叫住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事情有变，先护着昂儿出城。”
夏侯惇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弟明白，定护着子修。”
夏侯惇走后，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寒意。他望着南边的夜空，那里灯火通明，是明军大营的方向。
“波彦，”他喃喃道，“手段越来越高了！不攻心，只攻人。三日之约，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与袁绍、许攸等人在洛阳同游的日子。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困守孤城，面临生死抉择？
“安民。”他又想起那个被曹昂带回来的消息，侄子安民战死在河内。那是他族中的晚辈，自幼习武，骁勇善战，可是……
曹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城南，许府。
许攸依旧坐在书房中，一动不动。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灯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家主，夫人问，何时歇息？”
许攸没有回答。
丫鬟等了一会儿，不敢再问，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许攸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悬挂的长剑。剑出鞘，寒光凛冽。他盯着剑刃，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一声，将剑插回鞘中，又挂回墙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洛阳，他和曹操、袁绍一起喝酒。那时他们都还只是小小的郎官。酒至酣处，袁绍拍着桌子说：“终有一日，吾等要成就一番大业！”曹操笑着说：“到那时，你我三人，可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他那时也笑着说：“忘不了，忘不了。”
可是如今？
袁绍困守孤城，曹操与他并肩抗敌，而他许攸，却要亲手打开城门，送他们最后一程。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片墨渍。
许攸忽然扔下笔，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是颤抖。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与苍凉。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片墨渍旁边，缓缓写下几行字：
“孟德、本初：
见字如面。昔年洛阳之约，攸未尝敢忘。然世事弄人，身不由己。明日之事，攸愧对二位，亦愧对心中那一点旧日情谊。若死后有知，攸当于九泉之下，负荆请罪。
许攸绝笔。”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这一天，将是决定邺城命运的一天，也是决定他们三人旧日情谊最终归宿的一天。
城外的明军大营中，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比以往更加嘹亮，更加悠长，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城中的百姓陆续醒来，推开窗户，望向城外的方向。他们的眼中，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城头上的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明军营寨，望着那些飘扬的旗帜，望着那些正在列队操练的明军士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曹操与袁绍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初升的朝阳。
“孟德，”袁绍忽然道，“观明军之势更甚？”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如何，再战就是。”
袁绍笑了，笑声爽朗：“好！那就并肩一战！”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中，有多年恩怨的了结，有同生共死的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而在城南的许府，许攸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仔细地整理着衣冠。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绝笔信，放在案上，用砚台压好。
然后，他走出房门，对等候在院中的亲信道：“走，随老夫去南门巡查。”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南门的方向。
那里，城门紧闭。
那里，将有他亲手开启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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