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自杀”的消息在特高课大楼里只热闹了两天。第三天,人们就开始谈论别的事了——谁的晋升令下来了,谁在南京新纳了个姨太太,谁上个月赌马赢了一大笔。在这个地方,死人是常事,不值得记住太久。但陈默认得那种热闹退潮后的寂静,那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明远的警告是在松田死后的第五天来的。
不是通过交通员,不是通过秘密信箱,是通过沈雪宁在菜市场买菜时“偶遇”的一个陌生面孔。那人把一张卷烟纸塞进她提着的菜篮子里,夹在韭菜和豆腐干之间。沈雪宁回到家才发现的,她把卷烟纸从韭菜里拣出来,对着灶火烤了烤,字迹显现出来——“老地方,今晚。”
安全屋的门是陈默自己开的。他没让沈雪宁等,从特高课下班后直接去了另一处备用接头点——不是太平里十七号,方明远不会在同一个地点见他两次。这次约在法租界一间不起眼的照相馆,门面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面馆之间,橱窗里摆着几张泛黄的明星照,落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陈默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照相馆的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化学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酸酸的,涩涩的。暗房的门开着,红灯亮着,方明远的影子被那血色的光投在墙上,又长又淡,像一个不真实的、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方明远没有让他进暗房,而是带他上了二楼。二楼是仓库,堆着纸箱子、旧相机和三脚架,灰尘很厚,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方明远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陈默,自己靠在一个纸箱上,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这是最近一个月,山本下令调查的所有随军记者的名单。”
陈默接过去,翻开。册子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很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正在过冬的蚂蚁。二十三个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松田的名字在第三页中间偏下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圈到纸都快磨破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结案”。
“山本没有收手,”方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墙缝里沉睡的灰尘,“他在查所有去过苏北的随军记者。不只是山田一郎,不只是松田。每一个人,每一个在车桥战役前接触过第65联队的记者,都在他的名单上。”
陈默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慢慢移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意思是“已排除”;有些打了问号,意思是“待查”;松田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叉,意思是“已处理”。他的名字——陈汉生,不在上面。
“你看的是‘已查’名单。你的名字在另一份上。”方明远像看穿了他的疑问,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待查’名单。一共九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陈默接过那张纸。九个名字,用钢笔写得整整齐齐,按姓氏笔画排序。陈汉生,第三个。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已经被叫去问过话了,排在他后面的五个人还在排队。
方明远看着他。“山本查你的背景了。”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查出来什么?”
“什么都查不出来,当时化妆得不错,和你本人压根不像。”方明远的语气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是焦虑,是担忧,是那种“明明知道要出事但暂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的不安
方明远从纸箱上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是法租界寻常的夜晚,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几个穿旗袍的女人从窗下经过,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你知道在这个行当里,太干净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当然知道。太干净意味着假。
“山本已经开始查你了,”方明远走回来,靠回那个纸箱上,“不是怀疑你,是例行公事。他的名单上每一个人都会查,你是其中之一。但你的问题是,你经不起查。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是因为你没有问题。”
陈默沉默了片刻。“你要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方明远的回答干脆利落,“不主动,不回避,不解释。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他不要多说。你越自然,他越找不到破绽。”
“如果他找到破绽了呢?”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不会。因为你不是陈汉生,你是陈默,陈家少爷。你在特高课工作了几年,没有人怀疑过你。这几年就是你的底牌,比任何伪造的履历都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再冒进了。山田一郎的事已经过去了,松田替你顶了罪,山本暂时不会往那个方向查。但山本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下。他现在没有证据,但他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他找到证据,或者直到他找到新的目标。”
方明远从纸箱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在咽一颗咽不下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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