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杭州是特高课组织的春游。
山本说要让弟兄们放松一下,选在四月第一个周末,包了一节火车车厢,目的地是西湖。陈默本来不想去,这种集体活动对他来说除了增加暴露风险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一群人凑在一起喝酒聊天吹牛,话多了容易出错,喝多了更容易出错。
但沈雪宁劝他,“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让他们觉得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是那个整天独来独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人。”她说完这句话就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陈默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反驳。
林曼春也想去。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杭州的桃花开了,听说西湖边上全是粉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好久没出过上海了。”陈默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拒绝她?理由是什么?特高课的内部活动?这次名义上是“春游”,但实际参加的除了特高课的十几个人,还有几个家属和关系户,并不是严格的内部会议。带她去,反而显得他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一个正常的、正在谈恋爱的男人,带着女朋友出去玩,天经地义。他答应了,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那我做头发去。”
车厢里闹哄哄的。中村的酒从第一站就开始喝了,佐藤加入进去,几个文职也跟着起哄。有人唱日本歌,调子跑得厉害,唱到一半忘词了,就哈哈哈地笑。有人讲黄段子,用的是日语,林曼春听不懂,侧过头小声问陈默“他们在笑什么”,陈默说“没什么,喝了酒就爱笑”。她没有追问,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麦子绿了,冬小麦返青早,三月下旬就开始绿了,到四月初已经绿得很浓了,像谁在大地上泼了一层厚厚的颜料。油菜花也开了,东一块西一块的,黄得扎眼。林曼春说“真好看”,陈默“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路过一个小站的时候,月台上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在风里哗哗地转,五颜六色的,很扎眼。林曼春说“那个风车真好看”,陈默说“嗯”。火车没有停,呼啸着过去了。
杭州在下雨。火车进站的时候雨刚下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沙沙地响,节奏不紧不慢的。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旅客缩着脖子往出口跑,一个卖伞的小贩在雨中大声吆喝。陈默拎着皮箱走下列车,林曼春撑开一把油纸伞,举到他头顶。她比他矮一截,伞举得很高,手臂伸得直直的,看起来很费劲。陈默从她手里接过伞,撑在两个人头顶。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旅馆在西湖边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湖。但雨太大,湖上全是雾,连湖心亭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白。林曼春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说“像一幅水墨画”。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淡紫色的旗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发白,腰身收得很细,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
下午的行程是游湖。包了两条画舫,从断桥出发,经白堤到平湖秋月,再从苏堤绕回来。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湖水涨了,漫过了堤岸。画舫在雨中晃晃悠悠的,船夫穿着蓑衣站在船尾,一声不吭地摇着橹。
林曼春坐在陈默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冷”,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她缩进那件宽大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雨珠。
陈默看着湖面。雨滴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个套一个,一个推一个,扩散,消失,新的又生出来。他想起了那油纸包。油纸包是下船的时候船夫偷偷放进他的口袋的,没人注意到,陈默顺手放进口间里。
和林曼春在一起,没机会看,是什么内容
机会是在第二天晚上来的。
第二天下午大家去了灵隐寺。陈默没有去,说头疼。
林曼春本来想留下来陪他,他说“难得来一趟杭州,不去灵隐寺可惜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大部队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朝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了。
陈默躺了一刻钟,确认他们不会折返,才坐起来,锁上门,从空间取出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最里面是一粒胶卷。他把胶卷对着灯泡照了照,字迹太小,看不清。他从空间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这是他从特高课器材室顺手拿的,一直没还——把胶卷放在桌上,放大镜压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内容很短,但他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一号作战计划已定,日军目标是打通平汉线。北平至武汉至广州至越南,全线贯通。务必窃取详细兵力部署。华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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