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一旁的牛皋，自然也发现了高宠的困境。
他看着高宠那微微颤抖的双臂，以及胯下战马不断打颤的四条腿，一颗心，渐渐的沉到了谷底。
一千二百斤重的铁滑车，这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重出不少。
勇猛无敌如高宠，接连挑飞八辆之后，显然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而且，山上的南军可以失误无数次，高宠，却连一次都不能失误。
但凡力道差了一星半点，便是人马俱碎的结局。
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感觉，会极大程度上增加高宠的压力，损耗高宠的体力。
也不知道，南军到底还有多少辆铁滑车...
牛皋估计，若是再有个三五辆...纵然高宠英勇非常，恐怕也很难一一挑飞...
到那时，高宠的结局，就是变成一滩血淋淋的烂泥。
“他娘的...怎么办，怎么办啊！”
牛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乱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虽然心急如焚，可也清楚，以他的力气，根本帮不上任何的忙，冲上去只会给高宠添乱。
至于那些背嵬军的普通士兵，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他们的作用，顶多就是被铁滑车碾碎成一团碎肉，稍微迟滞一下铁滑车的速度罢了，根本于事无补。
山坡上，正在指挥南军士兵的厉天佑，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乃是方腊麾下，四大元帅之一厉天闰的亲弟弟。
他的大哥厉天闰，在济州之战时，被齐军斩杀，所以，他跟齐军，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此番，他便准备为自己的大哥报仇。
这个铁滑车阵，便是他跟王寅商量之后，特意为齐军准备的。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用铁滑车撞死齐军的先锋大将，顺带封锁道路，然后滚木礌石齐发，将来犯的齐军全歼于此。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齐军这员大将，实在是太过于骁勇了。
千余斤重的铁滑车，他居然能够用一杆长枪硬生生挑飞！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厉天佑有些始料未及，也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高宠挑飞铁滑车，硬生生在必死的绝境中创造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战机，让大部分齐军将士得以迅速回撤，脱离了铁滑车和后续滚木礌石的攻击范围。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个勇猛得不像人类的将领，永远地留在这里！
他相信，这般勇猛的将领，在大齐军中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只要杀了他，就等于是斩断了齐军的一条臂膀，对接下来的战局大有裨益。
他也曾想过，招降这个将领，作为自己在南军中的靠山。
大哥厉天闰死了以后，南朝之中，便没有多少人将他这个元帅的弟弟当一回事了。
若是能为南朝招募到高宠这般猛将，他的地位，也必然会水涨船高。
可高宠刚才那番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方腊是什么狗屁东西，也值得老子效忠。”
那份发自骨子里的轻蔑与不屑，做不得假。
此人，大概率是不会投降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死吧。
想到这里，厉天佑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对着身后的士兵挥手示意：“继续放，把剩下的全都给老子推下去！”
“今天，老子就要砸死这个混蛋！”
他身后的士兵闻言，立刻将最后四辆铁滑车推到了山坡边缘，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四个钢铁巨兽，推下山坡。
厉天佑低头，看向山坡下依然端坐马上，昂首挺立的高宠，心中暗暗惊叹。
他跟王寅，几乎倾尽了睦州所有的铁料资源，才堪堪打造出这二十四辆铁滑车。
原本以为，这些铁滑车应该能够杀伤大量敌军，建立不世奇功。
可现在，已经用掉了八辆，山下的那个怪物，却依然活蹦乱跳。
这让他回去之后，该怎么跟王寅交代？
所以，哪怕再投入几辆铁滑车，也要将这个猛将留在这里！
此时，山坡下的高宠，也不好受。
他一连挑翻了八辆铁滑车，双臂的肌肉，疼得像是要被活生生撕裂开来，那杆一百零三斤的混铁点钢枪，此刻竟觉得有千斤之重。
双臂，也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可这，还不是最让高宠担心的。
他自己有多少余力，他心中有数。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跳马闪避一二也是可以的。
可让他心里没底的是，胯下的战马，四条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口中不断喷出白色的热气。
这分明，是即将力竭的信号！
搞不好，没等他力竭，胯下的战马先撑不住了。
而且，战马是不会讲话的，它不会告诉你，它没力气了。
万一他这边正挑着滑车，战马那边吃不住重量马失前蹄，那可就真的糟了...
就在高宠思量间，山坡之上，那炸雷一般的轰隆声，再次响起。
高宠自嘲地笑了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四个从不同方向滚落下来的铁滑车上，脸上闪过一抹浓浓的悔意。
是的，他后悔了。
他后悔没有听从牛皋那个聒噪家伙的劝谏，仔细观察地形，从而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
此番来到江南，本是想在陛下面前建功立业，证明自己无双的武勇。
可现在，却要因为自己的大意，窝囊地死在这里。
他要是死了，南征大军怎么办？
陛下该有多伤心？
韩世忠那撮鸟...会不会暗地里嘲讽他，是个银样镴枪头的蠢货？
张氏...张氏...张氏的下半辈子，该怎么生活下去？
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近乎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他的力气，已经快要用尽了。
胯下的战马，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的死期，恐怕是真的要到了。
“罢了，罢了...”高宠惨然一笑，眼中却重新燃起了滔天的战意，“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将这些铁王八都给毁了！”
他准备在临死前，再拼一把，哪怕是多毁掉一辆，也能为后续的大军减轻一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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