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于强权知情不敢言是人之常情,可心存良知者,只要见到光明便会愿意吐露真相。
对于乡民主动找上自己,卫迎山没有意外险也没有催促,给予他们留有充分的余地。
殷年雪侧身而立,默然旁观。
几位乡民拘谨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在对方让人心安的目光中,为首的中年汉子郑重躬身:“小、小人,有陈年隐情敢请大人容禀。”
“你可是要说矿山底下的村落在多年前并非荒村,也不是举村迁徙才变成荒村之事?”
听到这话中年汉子惊诧地瞪大眼睛:“您、您知道丰乐村的情况?”
其余他乡民也是浑身一震,眼底皆是骇然,这桩被官府刻意抹除,让当地人多年以来噤若寒蝉的秘事,没想到对方竟知道。
“我知道大概情况,不过其中的细节需要各位补充,既然你们愿意说出来,我也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我都可以为其讨还公道,也能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声音和缓,却无端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想到丰乐村当年的的惨状,为首的中年汉子眼眶泛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丰乐村根本不是举村迁徙,是被屠村了啊……”
其他乡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依旧被尘封的往事压得喘不过气。
“丰乐村世代以挖矿为生,村里的青壮年组成了一支矿队,平日里会结队外出接活,只有老弱妇孺留守在村里,突然有一天这座山被人发现藏有大量的矿,很快便上报给官府。”
“官府得知以后没多久派人过来,说是公家要开山采矿,直接把这座山划为官矿,就地征用丰乐村的矿队,官府下令没人敢违抗,丰乐村的矿队日日跟着官差进山开凿矿道。”
“起初一切都还正常,可谁也没料到数月之后官府突然宣称这座矿山内的矿质低劣,储量枯竭,没有开采的价值,下令停工封山。”
说到这里,中年汉子语气中透着不解与寒意:“我们住在邻村时常和矿队的人往来,分明瞧见山里矿脉厚实,矿石成色极好,可官府说无用,寻常百姓也不能能争辩什么。”
“停工之后,矿队的人本以为能就此归家,可自打封山的消息传出来,山上山下的气氛就一天天变得诡异,不但往来的官兵多了起来,连几个村落之间往来的小路也开始戒严,我们当时心里隐隐发慌,却不敢多想。”
“可就在封山后的第三夜,夜半时分,我们村好几户人家都听见后山方向传来动静。”
像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事,中年汉子浑身猛地一颤,脸色惨白:“没过多久丰乐村的方向哭喊声、哀嚎声四起,持续了整整大半夜。”
“我们一村子人几乎全都被动静吵醒,谁都知道丰乐村出事了,可黑灯瞎火的,外头又全是兵器的动静没人敢出去,直到第二天……”
见他喉头哽咽,几度卡壳说不下去,旁边一位年长的乡民叹了一口气。
接过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里一点声响都没有,静得吓人,我和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带着柴刀结伴顺着小路摸过去查看。”
“当时丰乐村寂静无声,没有人影,连鸡鸣狗吠都没有,村民家中门户大开,里面的物件随意地散落在地,像是走得太急落下的。”
“可空气淡淡的血腥味,和被染得猩红的泥地都在提醒我们昨夜丰乐村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敢多待,慌慌张张跑回村里。”
“不到半日的功夫,镇上的官差过来把整座山团团围住,当天便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写着丰乐村全员迁徙,村落荒弃。”
“从那天起,上面便严禁再提起丰乐村,谁敢私下议论直接抓去官府问罪。”
“我们知道根本不是迁徙,可人微言轻,稍有不慎还容易惹祸上身,只能闭紧嘴巴把这事死死压在心里,一藏就是数年。”
平复下心绪的中年男子,神色哀戚地道:“大人,丰乐村整整一百八十口人啊,还有尚在襁褓的婴儿,一夜之间就没了。”
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一辈子靠山吃饭,官府让挖矿就挖矿,让做工就做工,没有犯过任何事,却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散落在山间干活的其他乡民不知何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悲切地看向这边,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对于丰乐村的遭遇多少知道一些
普通百姓对官府向来没有抗衡之力,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像好好的百人村子,一夜之间出现鸡犬都不留这等一看就不对劲的情况,上面说是举村迁徙就只能是举村迁徙。
“实在太可恶了!”
一片哀凄中,卫玄擦着泛红的眼眶,一脸愤慨地道:“大家请放心!我阿姐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冤有头债有主,定会让恶人血债血偿!”
“阿姐,你说是吧?”
“是。”
简单的一个字却带着重若千斤的力道,卫迎山面向山间的所有乡民。
一字一顿地道:“一百八十条人命不会白白消散,被掩盖的真相被压下的冤屈我将会如数查清,还他们一个公道,至于作恶之人……”
“我让他们血债血偿!”
卫玄立马大声附和:“没错!用铁火球把恶人炸得五花八门,让他们血债血偿,我阿姐向来说到做到!”
没有人怀疑这位少年话中的真假,压在心底多年的惶恐与绝望,被她掷地有声的话冲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渐渐浮现期盼。
也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面铠覆脸的铁骑列队而上,中间押着一名身着官袍,头戴官帽的男子。
看清被押之人样貌的瞬间,山间的空气骤然沸腾,此人正是被他们敬若神明的县老爷。
而往日高高在上,他们连看都不敢看的县老爷此刻双手被缚、官帽歪斜,通身狼狈的被铁骑牢牢押制,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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