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冒朝后一抬手,率先往建在码头上的一排值房走过去,身后的桐丘兵卒瞬间利刃出鞘,齐齐跟上。
凛冽的威压铺满喧闹的码头,人来人往的码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码头的值守兵卒被逼得连连后退,不敢和对方硬碰硬,只能死死堵在值守房门前。
“给老子让开!”
“丁守备,真不是我等不让……”
两边都得罪不起,领头的兵卒简直欲哭无泪,拱手哀求:“小等都是底层当差的,上边有规矩压着,实在是不敢擅越半步啊。”
纵容地方文官架空军制,使得兵卒畏私权而不畏国法,本就是此番巡检要彻查的乱象。
丁冒面露杀意:“既然好言劝不动,便别怪老子不客气,动手!阻拦者格杀勿论!”
随着一声令下,桐丘兵卒跨步上前,兵刃前抵便要强行推开值守兵卒,破门入内查账。
就在双方即将正面冲撞的刹那,一阵急促的甲靴声从码头的出入口传来。
眠阳守备李秉带着亲兵火急火燎赶来,见状瞳孔骤缩,厉声大喝:“住手!全部停手!”
几步冲至中央,硬生生横插在两军之间,抬手按住惊慌失措的码头值守。
又转头直面杀气腾腾的丁冒,气息急促姿态却端正,连忙拱手:“丁守备,手下留情!切莫动武!”
码头值守兵卒见上司到场,紧绷的神经不由得一松,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同时往后撤了半步,却依旧不敢彻底散开。
李秉也松了口气,还好没酿成大祸,要知道律法中有明文规定,一旦两军发生械斗,不管原因双方主将皆要被追责问罪。
丁冒持防务署的巡检令,要是真动起手最后罪责只会全部扣在眠阳卫所头上,他这个守备首当其冲,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流放下狱。
更要命的是,一旦爆发械斗便坐实了眠阳驻军抗拒朝廷军务,藐视兵部规制。
一念至此,李秉不敢含糊,转头厉声训斥底下的值守兵卒:“放肆!防务巡检乃是朝廷规定,你们敢持刀拦阻军务是想找死吗!”
几句话直接把责任撇干净。
他清楚底下人的难处,也清楚魏崇安常年越权压着军方做事,把眠阳的规矩搅得一团乱。
但私令归私令,对抗正规巡检是实打实的军中重罪,真闹起来魏参政哪里会愿意出面扛,只能把底层兵卒推出来顶罪。
训斥完下属,李秉客客气气地对丁冒道:“丁守备息怒,是我卫所管束不严,底下人盲从旧例不懂规制,耽误了丁守备的公务。”
“值守房即刻开放,任凭丁守备入内核查所有防务台账、通航记录,我亲自陪同。”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丁冒也不愿多生枝节,朝他拱拱手,语气严肃:“有劳了,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便多说一句。”
“地方防务关系百姓安危,再如何也不能让人把手伸进来,肆意更改规则。”
这也就是在太平年间,顶多是地方文官违制僭越导致文武官员职责混乱。
若是战乱时期文官插手防务,守军听命私令而不听朝廷,会直接致使一城防务形同虚设,敌军来犯之时便是全城倾覆,百姓罹难的大祸。
乃是误城误国的死罪。
说完没有再和他寒暄,抬步踏入值守房。
桐丘的兵卒守住值房外所有门窗出入口杜绝有人藏匿、调换、涂改卷宗。
师爷紧跟入内,将发生的事一字不落记下,起初的忐忑已经荡然无存。
二品大员官职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今日发生的这些事足够对方被治罪。
李秉望着丁冒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魏崇安是二品大员,在眠阳的根基哪里是他这等小小的武将可以抗衡的。
就连云垂的贺使君也只能避其锋芒,对眠阳的政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方多年积威之下想要拨乱反正何其困难。
可今日这道口子一旦撕开,眠阳盘根错节的乱象,怕是真要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缓缓吐出心中的浊气,对惶恐不安看着自己的一众值守兵卒道:“这事怨不得你们。”
“是我这个当上官的态度不够强硬,护不住麾下的弟兄,才让你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回去后我会把情况如实上报,不会让你们担责。”
兵卒们闻言纷纷垂下头,眼眶泛红,上头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只有遭殃的份。
李秉很快收敛情绪,沉声叮嘱,“现在都回各自的岗位,不许随意走动,不准私下传话,更不能触碰房内任何卷宗文册,丁守备在此核查公务一切按规矩来。”
“是!”
值守房内,丁冒认真翻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台帐、通航文书、军械档册等一应文册。
先是通航文书,近半年的记录里,每月都有数只货船在三更之后驶入码头,船名、货主、所载货物一栏尽数空白,仅潦草标注过境物资几个字,没有正规通关印鉴与巡检签章,
按规矩夜航船必须提前报备,逐项登记,上面的空白记录显然是刻意遮掩。
接着是江防守卫值守名册,发现城西沿岸好几处哨卡连续几月值守人员姓名反复更替。
排班混乱无序不说,不少日期的排班甚至直接空缺,等同于没人在岗,江防形同虚设。
最惹眼的是军械核销台账,册子上频频出现兵器、甲胄、箭矢大批量损耗的记录。
可翻遍整本档册既没有损毁实物勘验记录也没有按逐级上报、就地销毁或转运别处的批文,凭空核销大量军械来路与去向全都不明。
丁冒越翻面色越凝重,对不知何时过来的李秉道:“这些江防守卫也是你卫所的人吧?”
作为守备,李秉自然也能看出问题,盯着漏洞百出的文册脸色青白交加:“沿江岸口所有哨卡值守、码头防务巡兵皆属卫所辖管。”
人和岗都是卫所的没错,可哨卡排班、防务调度、码头通航管控,他做不了任何主。
但凡魏参政一纸私令便可随意调派人手、空设岗哨、默许深夜不明船只入港,他身为守备空有管辖之名,手里没有任何实权。
一想到现在还要给人背锅,忍不住骂道:“老子就说每回要来码头巡查,次次都被各种理由搪塞阻拦,原来根在这里。”
“丁守备,看在咱们过往交情的份上你可要给我作证,这些东西我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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