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雨后的巴黎呈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
阳光从高空中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石板路照得发亮,积水处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被清洗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干净得几乎让人不适——在前线,空气从未如此干净过,那里总是弥漫着硝烟、腐物和潮湿毛料发霉的混合气味。
艾琳站在面包店二楼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她的腰伤在索菲的精心护理和两天几乎完全的静止后,已经从一个咆哮的怪物退化成一条低声呜咽的狗。只要动作缓慢,避免突然的转身或弯腰,疼痛就可以被控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绷带下,伤口正在结痂,新生的皮肤组织像一层脆弱的薄膜,覆盖在曾经的撕裂之上。
索菲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布衬衫,一条深棕色羊毛长裤,还有一件灰色针织开衫——都是索菲自己的衣服,洗得发软,散发着薰衣草皂的淡淡香气。
“试试看,”索菲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的军装……我洗了,晾在后院。今天穿这个吧。”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棉布衬衫的表面。布料很软,几乎有点薄了,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这种触感让她想起战前的生活——在实验室里穿着类似的衣服,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沾着墨水或轻微的化学药剂气味。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孩了。
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开始换衣服。动作很慢,每一个抬手、弯腰的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避免牵扯到腰侧的伤。索菲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给予她隐私和尊严。
衣服穿上身后有些宽松。索菲比她丰满一些,衬衫在肩线处微微下垂,裤腰需要系紧皮带。艾琳站在穿衣镜前——这是房间里唯一一面镜子,很小,边缘的镀银已经剥落——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穿着不合身便服的陌生人。头发因为卧床而有些蓬乱,脸色依然苍白,眼下的阴影像淡淡的淤青。腰侧因为绷带而微微鼓起,在衬衫下形成一个不自然的轮廓。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仿佛在等待着握住什么东西:一支笔?一个烧杯?还是一把步枪?
“这样很好,”索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艾琳身边,看着镜中的两人,“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了。”
艾琳没有说话。她知道索菲在说什么:脱掉军装,试图抹去那个士兵的身份,重新融入“普通”的世界。但她怀疑这套衣服是否真的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军装或许是一种伪装,但便服也可能是另一种伪装。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穿什么,而在于穿衣服的人已经变成了什么。
索菲似乎读懂了她的沉默。她轻轻碰了碰艾琳的手臂,动作很轻,像试探水温。
“今天天气好,”她说,语气尽量随意,“你想……出去走走吗?就在附近,不远。老待在房间里,对恢复也不好。”
艾琳转过头看她。索菲的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提出一个可能被拒绝的、过分的请求。
“去哪里?”艾琳问,声音平静。
索菲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索邦附近。你可以……看看学校。就当是散散步。”
索邦。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艾琳以为已经永远锁上的门。那个曾经代表着知识、未来、她全部野心和希望的地方。那个她曾经相信可以通过理性和研究改变世界的地方。
她应该拒绝。那里现在一定充满了她无法面对的东西:回忆,对比,还有那些依然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他们或许会认出她,会用那种混合着好奇、同情和距离感的眼神看她。
但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就去走走。”
从面包店到索邦大学所在的拉丁区,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放在以前,这段路艾琳走过无数遍,有时匆忙赶往早课,有时慢悠悠地晃回租住的阁楼,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书籍。她会注意街边橱窗里的新书陈列,会停下来买一份热栗子,会在路过圣日耳曼大道时被街头的艺人表演吸引片刻。
今天,这段路感觉完全不同。
首先,是她的身体。走路不再是无意识的、自动的行为。每一步都需要意识参与:抬脚,落脚,重心转移,避免震动传到腰侧。她的步伐变得缓慢而谨慎,像在雷区中行进。索菲走在她身边,保持同步,偶尔在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停顿的时候,也自然地停下来,假装在看街边的店铺橱窗。
其次,是街道本身。巴黎还是那个巴黎,但细节处透露出战争的存在。许多商店的橱窗上贴着“支持我们的士兵”的海报,鲜艳的色彩和激昂的标语与商品陈列格格不入。面包店隔壁的肉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配给制已经开始影响日常生活。行人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少了许多战前那种悠闲的、属于和平年代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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