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圣尼古拉村已经在黑暗中醒来。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没有清晨应有的那种缓慢、从容的苏醒。而是一种军事化的、机械的、被命令驱赶着的醒来。哨声在村庄各处尖锐响起,穿透寒冷的空气,像刀子割开睡眠的最后屏障。
艾琳睁开眼睛。农舍里一片昏暗,只有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以及士兵们窸窣起身的动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衣服摩擦声、金属搭扣扣紧的咔哒声。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的序曲。
她坐起身。腰伤在清晨的寒冷中发出熟悉的隐痛,像一根埋在内里的细铁丝被轻轻扯动。她忽略它,开始穿衣。
背包已经收拾好,靠在铺位旁。她背起来,调整肩带,让重量均匀分布。背包很重——武器,弹药,工具,食物,个人物品,还有那些无重量的东西:记忆,恐惧,未完成的诺言。所有这些都是她要带往香槟的行李。
卡娜也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慢,像梦游。她把埃托瓦勒从临时小窝里抱出来,放进准备好的布兜。小猫还没完全醒,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很快在卡娜的抚摸下安静下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布兜挂在卡娜胸前,像某种怪异的育儿袋,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在前线,任何能提供安慰的事物都值得珍视,哪怕只是一只猫。
勒布朗和拉斐尔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检查最后一遍装备:弹袋是否扣紧,水壶是否装满,工兵铲是否固定在背包侧面合适的位置。动作熟练,面无表情,像两台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
马塞尔和亨利的状态更糟。两人眼睛红肿,显然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马塞尔的手在颤抖,系鞋带时试了三次才成功。亨利的背包整理得乱七八糟,勒布朗看不下去,走过去帮他重新调整,动作粗鲁但有效。
“最后一次检查。”艾琳说,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武器,弹药,工具,食物,个人物品。缺什么现在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士兵们默默检查。没有人说缺什么。或者说,他们缺的东西——睡眠,安全,回家的希望——不是能从补给处领到的。
门外传来集合的哨声。连续,急促,不容拖延。
“出发。”艾琳说。
他们走出农舍。院子里,其他班的士兵也在陆续出来,沉默地列队。没有人交谈,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试图清空思绪,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站队,报数,等待。
天空是深紫色,边缘处开始泛出极暗的蓝。星星还在,但光芒微弱,像即将熄灭的余烬。空气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地面结着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布洛上尉出现在队伍前。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如果那可能的话。脸色灰败,眼睛深陷,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像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但他努力挺直背,目光扫过队伍。
“报数。”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各班开始报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播,短促,干涩,像机器发出的信号。第243团四营三连,原编制满员应是180人,现在加上补充兵,勉强凑到120人。缺额永远不会补满——战争就是这样一个不断漏水的桶,你永远在加水,但水位永远在下降。
报数完毕。布洛沉默了几秒,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有些他认识,从马恩河就跟着他;有些是阿图瓦补充进来的;有些是上周才到的新兵。现在他们要一起去香槟,去另一个绞肉机。
“出发。”他说,没有动员讲话,没有鼓舞士气,只有这两个字。
队伍开始移动。靴子踩在霜冻的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装备碰撞,金属叮当,帆布摩擦,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行军节奏。
他们穿过圣尼古拉村的街道。
村庄还没完全醒来,但有些窗户后面有人。村民——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或不愿撤离的老人、妇女、孩子——在窗帘缝隙后看着这支队伍经过。目光复杂:有冷漠,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他们见过太多部队经过,来了又走,走了的很少回来,回来的也变了样,不再是离开时的人。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当队伍经过时,她默默把水壶递给最近的一个士兵——一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士兵愣了一下,接过,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小声说“谢谢”。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队伍继续前进,眼神空洞。
另一个窗口,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趴在窗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些背着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他的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战争对他来说是日常,是生活背景,就像天气变化一样自然。也许他的父亲、哥哥就在这样的队伍里,去了某个地方,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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