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
艾琳坐在战壕底部,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墙,眼睛望着东方天际那抹顽固的、不肯扩散的灰白。蒸汽骑士的巨大轮廓在逐渐褪去的夜色中显得更加狰狞——它们像史前巨兽的骨架,钢铁的身躯上沾满泥污和硝烟灼痕,蒸汽管道不时喷出嘶嘶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短暂可见的云雾。
三台蒸汽骑士呈三角形布置在战壕后方约三十米处。它们没有再移动,只是站在那里,引擎低鸣,监视着前方黑暗中的德军阵地。巨大的机械足深陷泥土,周围的地面因为反复践踏而变得一片狼藉,像被巨人蹂躏过的泥潭。
幸存的法军士兵们分散在战壕各处。没有人说话。即使耳朵逐渐从炮击的轰鸣中恢复,可以听见声音了,依然没有人说话。言语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意义——说什么呢?庆幸自己还活着?哀悼死去的人?咒骂战争的荒谬?所有的词语都太轻,太苍白,承载不了此刻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量。
艾琳数了数还活着的人。
她的小组:自己、卡娜、马塞尔、勒布朗、拉斐尔、让诺。六个人都在,虽然每个人都带伤——她自己手臂和肋部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疼痛开始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而清晰起来;马塞尔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血已经凝固,把头发黏成一绺绺;勒布朗的鼻子在之前的搏斗中又受了撞击,现在整个脸都肿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拉斐尔相对完好,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能是扭伤了脚踝。
其他幸存者:布洛上尉靠在战壕拐角处,闭着眼睛,但艾琳能看到他胸口微弱的起伏,还活着;另外七个士兵分散在各处,其中两个重伤,躺在临时用帆布铺成的地铺上,医疗兵——如果还能称为医疗兵的话,实际上只是个受过简单包扎训练的士兵——在尝试处理他们的伤口,但药品早已用尽,只能用撕碎的军装勉强止血。
总共十三个人。昨天黄昏时,这个连队还有将近一百人。
十三个人。守着一百二十米长的战壕,其中三分之一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还有一段被机甲残骸堵塞。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干涸的血迹——有她的,有敌人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还有一些可能是人体组织的碎屑。她试图活动手指,关节僵硬疼痛,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卡娜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呼吸浅而急促,额头发烫,可能伤口感染已经开始发烧。艾琳没有叫醒她。睡眠是战场上最奢侈的礼物,即使是不安的、充满噩梦的睡眠。
勒布朗在检查那挺MG08机枪。动作机械而专注,用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擦拭枪管,检查供弹装置,清点剩余的弹药。弹链还剩最后二十七发。二十七发子弹,面对下一次进攻,能支撑多久?三十秒?一分钟?
拉斐尔在整理背包。他把从德军战壕里收集的那些小东西——指南针、书本、小雕像——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擦拭,然后又放回去。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也许正是这种毫无意义,让他保持着一丝理智。
马塞尔坐在几米外,背对着所有人。他在刻石头。不是之前那块——那块在战斗中遗失了——而是从战壕壁上新抠下来的一块,相对平整。他用刺刀的刀尖在上面刻画,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艾琳看不到他在刻什么,但能听到刀尖划过石面的细微摩擦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天际的灰白逐渐扩散,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粉红。黎明真的要来了。
然后,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是枪炮声,也不是蒸汽骑士的引擎声。是一种更杂乱、更沉重的声音:许多人的脚步声,在泥泞中跋涉的噗嗤声,金属装备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从战壕后方传来。
艾琳立刻警觉起来。她轻轻挪开卡娜,站起来,端起工兵铲——步枪早就丢了,现在工兵铲是她最可靠的武器。勒布朗也停下了擦拭动作,手按在机枪上。其他还醒着的士兵也都紧张起来,看向声音来源。
是人。许多人。
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一队法军士兵出现在战壕后方。他们从交通壕的方向过来,排成松散的单列,弯腰前进,背上背着沉重的装备。
援军。
这个词在艾琳脑海中闪过,但她没有感到喜悦,甚至没有感到放松。她只是冷静地观察着。
这支部队大约有一百人,一个连的规模。但他们看起来……不像援军。
军装破烂,沾满泥污,许多人脸上带着和艾琳他们一样的麻木和疲惫。有些人负了伤,用简陋的绷带包扎着。队伍行进缓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在泥潭中挣扎。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新兵的紧张或兴奋,只有老兵那种深沉的、看透一切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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