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到的。
邮差在面包店门口停了一下，从斜挎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然后推门进来。信封放在柜台上，边角有点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封口处用浆糊粘了两道，一道干了，另一道还没干透。
索菲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力过猛，又像是写得特别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画出来的。
给艾琳。她说。
艾琳从厨房走出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柜台上的信封，先是没动，然后走过去拿起来。信封比普通的信纸厚一些，摸上去不太平整，像是里面塞了不止一张纸。
她翻到背面。没有寄件人姓名，但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卡娜。
她靠在柜台边，拆开信封。
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浅黄色的，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笔记本纸，边缘参差不齐。另一张是普通的白纸，折得很整齐。她把浅黄色的那张展开，先看那张。
字迹很费力。像是写的时候笔握得很紧，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写不上去。
艾琳把纸展平，开始看。
艾琳姐。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这里是凡尔登。
艾琳的手指停在纸的边缘。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歪扭的字迹照得发亮。她继续看。
信纸翻了一面。背面的字更小一些，像是怕写不下。
洛克说这里连电话线都没铺。他去找人问，人家说这里不常打仗，不需要。洛克说呸。他骂了好几句，有些话不好写。
艾琳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的人说凡尔登有很多堡垒，那些堡垒很坚固。他们说德国人不会来打我们。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我看见那边垒墙的石头很大，一层一层的，确实很厚。
这里的战壕没有之前的好。。前面也没有铁丝网。问这里的士兵说那德国人来了怎么办。这的士兵说他们有堡垒，而且德国人不会来打这。
我不知道堡垒能不能挡住。但这里的石头墙确实比沙袋硬。
你知道吗，艾琳姐，听这里的士兵说隔壁考雷森林里一名军官在之前就已经写过一封信给议会报告这里防御力量的不足，还差点被处罚。
没有人发新靴子。我的靴子底磨穿了，拿布垫了一下。还好这里不常下雨。
还有就是——
我想埃托瓦勒了。
没有它之后，战壕里很安静。
别人都在聊天打牌，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我抱着它，它呼噜呼噜地响着，我就不觉得是一个人。现在它不在了，我才发现原来以前我总是一个人。
艾琳的手指握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拉斐尔帮我写很多字。他说想让我写得清楚一点，但他也不全会，有些词他要想很久。洛克会写，但他太忙了，不好意思老找他。这一封是拉斐尔帮我写的。他说你不要写太长，我说好。
纸的下半部分字更密了。
我不知道写信要写什么。他们说要报平安。我平安。吃得比在那边好一些，有时候有热汤。但我想你。艾琳姐，你那边好吗？巴黎还有面包吗？面包店还开着吗？你吃饭了吗？你的腰还疼吗？你别去危险的地方。我不在，没人跟在你旁边了。
艾琳看着那行字。想象卡娜跟在她旁边的样子，那么瘦，那么小，拿着一把枪，手在抖，但没有退后。
她低下头，继续看。
我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但是跟你可以说。因为你会懂。你见过我害怕，你见过我尿裤子，你见过我哭。见过这些的人就不怕再看了。拉斐尔说写完了。我说还有一句。他说那你自己写。
最后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比前面的字更歪更浅，像是用力不够，笔尖跟不上手。
我想你了。
艾琳把信纸放下。
她站在柜台边，手里握着那张浅黄色的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索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看见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没有出声。
卡娜的信。艾琳说。
索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凑过去看，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树的影子。
她说什么？
艾琳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说凡尔登的堡垒很坚固，德国人不会来打他们。她说战壕没有铁丝网，没有交通壕，电话线也没铺。她说有一个军官写信报告过，差点被处罚。她想猫。她想我。
索菲看着她。
你还好吗？
艾琳把信封捏在手里，纸质的边缘有些毛糙。她感觉到那些毛糙的纤维蹭着她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细微的提醒。
我不知道。她说。
她握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斜，从桌角移到了墙壁上，把墙上挂着的一块旧挂历照得发黄。她想起一些事——卡娜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她躲在弹坑里的样子，她抱着猫坐在战壕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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