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兵上来的第二天,独立旅旅长到了。姓孙,四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军装笔挺,领章上的星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从车上下来,没有先看阵地,先看张宗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刘志远站在旁边,想介绍,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先生,久仰。”孙旅长伸出手。张宗兴握了一下。“孙旅长,辛苦了。”
孙旅长把手抽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重庆的命令。江北所有部队,包括你的人,统一归我指挥。”张宗兴接过命令,看了一遍。“江北的仗,是我在打。我的人,只听我的。”孙旅长把命令收回去。
“张先生,这是上峰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张宗兴看着他。“上峰的意思,你听。我的意思,你听不听?”孙旅长没说话,转过身,朝阵地走。刘志远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宗兴一眼。张宗兴没动,站在码头上。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左手上的纱布紧了紧。“兴爷,孙旅长要夺权。”张宗兴走回帐篷。“他夺不了。他的兵是他的,我的兵是我的。谁的人谁带。”
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宗兴,孙旅长是重庆派来的。得罪他,不好。”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得罪他,江北就是他的。江北丢了,他回重庆交差。我们呢?我们去哪儿?”
婉容没有再问。
孙旅长在阵地转了一圈,回到码头,站在张宗兴面前。“张先生,你的兵伤了一半,独立团也伤了三分之一。我的兵满员,三千人,装备齐整。江北的防务,应该由我来指挥。”张宗兴看着他。“你的兵打过仗吗?”孙旅长愣了一下。“没有。可他们训练有素。”张宗兴转过身。“训练有素?训练场和战场不一样。你的兵见了血,能不能站住,我不知道。我的兵见了血,能站住。”
孙旅长脸色沉了。“张先生,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兵。”
张宗兴转回来。“不是质疑。是不放心。江北不是你一个人的江北。是老百姓的江北。丢了,老百姓没地方去。”
孙旅长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溥昕蹲在废墟上,把刀上的缺口磨平了些。黑脸汉子蹲在她旁边,把刺刀拆开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沈静秋从山上走下来,胳膊上添了一道新伤,用布条缠着。她走到溥昕面前。
“溥教官,孙旅长要接管江北?”
溥昕把刀翻了个面。“他想接。接不走。”
沈静秋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溥昕看着刀刃。“张先生不会让他接。”
沈静秋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江边,洗刀。
樱井千代在棚子里给弟弟换药。樱井和子的腿消肿了,伤口开始结痂,颜色发黑。他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了。樱井千代把他的手拿开。“别摸。摸了会感染。”樱井和子把手放下来。
“姐,张先生能斗得过孙旅长吗?”
樱井千代把纱布缠上去。“斗得过斗不过,江北都是他的。孙旅长打完仗就走了。张先生不走。”
樱井和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樱井千代把纱布系好。“因为老百姓不让他走。”
夜里,张宗兴把赵铁锤、溥昕、李婉宁、刘志远叫到帐篷里。刘志远坐在桌边,把帽子放在桌上。赵铁锤蹲在门口,溥昕靠在柱子上,李婉宁抱着剑站在角落。
“孙旅长要统一指挥。你们怎么看?”张宗兴把刀放在桌上。
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的人没打过仗。上了阵地,还得靠我们带。”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带可以。指挥权不能交。”
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谁指挥都一样。只要他不乱下命令。”
刘志远站起来。“张先生,孙旅长是我的上级。我不能不听他的。可我的兵,只听我的。你的兵,只听你的。他指挥不动。”
张宗兴看着他。“如果他下命令呢?”
刘志远把帽子戴上。“那我就不听。”
婉容端了几碗茶进来,一人一碗。赵铁锤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溥昕没喝,放在桌上。李婉宁也没喝,放在膝盖上。
“宗兴,孙旅长明天要开会。你去不去?”婉容问。
张宗兴端起茶碗。“去。听听他说什么。”
天亮之后,张宗兴去了独立旅的指挥部。帐篷比他的大,里面铺了行军床,桌上放着地图、茶杯、电话。孙旅长坐在桌后,看见张宗兴进来,站起来。
“张先生,坐。”
张宗兴在他对面坐下。孙旅长把地图摊开,指着江北的几个关键位置。“铜锣湾、郭家沱、木洞,三个渡口。你的人守铜锣湾,独立团守郭家沱,我的兵守木洞。各守各的,互不干涉。”
张宗兴看着地图。“铜锣湾是正面,鬼子主攻的方向。你的人守木洞,木洞不打仗。”
孙旅长抬起头。“张先生,你这是在指责我避重就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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