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他记得自己只是打了个盹。
下午约了柳妍妍去看电影，早上处理完陈雯雯那堆破事，靠在沙发上歇口气。
眼皮一沉，再睁开，世界就变了样。
车厢是那种九十年代绿皮火车的风格，墨绿色的塑料座椅磨得发亮，行李架是铁条焊的，锈迹从焊点往外渗，像一道道干涸的血丝。
车顶的灯管暗得发黄，嗡鸣声断断续续，隔几秒就“啪”地闪一下，把整个车厢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霉味的潮气，像下过雨的地下室，又像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
赵孟华揉了揉眼睛，记忆里自家的高档公寓、柳妍妍那张柔软的皮质沙发，和眼前这一切对不上号。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前排椅背上，钝痛从小腿骨传上来，真实得不像做梦。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信号栏是空的，时间显示16:47，但日期不对
年份跳到了四位数，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试着拨柳妍妍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忙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呼吸。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车厢里弹了两下，被空旷吞没了。
他这才注意到，整节车厢只有他一个人。
两排座椅之间散落着几份报纸，日期模糊得看不清，版面上印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角落里丢着一只童鞋，粉色的，鞋带系成了死结。
赵孟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记得大学时候有个同学讲过什么都市传说
北京地铁有一条不存在的线路，从四惠东出发，开往一个幽灵车站。
据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坐上那趟车。
当时他当笑话听的。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往车厢连接处走。
两节车厢之间的门是关着的，铁皮门上嵌着一块雾面玻璃，他凑上去看，对面那节车厢也是空的。
座椅整齐，灯管闪烁，和他这边一模一样。
但玻璃上有什么东西
一层薄薄的、油腻的膜，像有人用脏手反复摸过。
他把脸贴得更近了一些，想看清对面车厢尽头有没有出口。
就在这时。
玻璃另一面，一个模糊的影子贴了上来。
赵孟华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座椅扶手上。
那影子和他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人形，比他矮一些，像是蹲着的姿势。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块玻璃。
影子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他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在模仿他的动作。
赵孟华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伸手去推那扇门，门纹丝不动，像焊死在门框上。
他又去拉但还是不动。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咚”声，回声在车厢里荡了很远，但门依然没有开。
他再看向那块玻璃时，影子不见了。
赵孟华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他开始往反方向走，穿过整节车厢，走向另一头的连接门。那扇门是开着的。
他探头看了看，对面同样是空车厢，同样的墨绿座椅，同样的闪烁灯管。
唯一不同的是，座椅上放着一只粉色的童鞋
和他刚才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退回原来的座位，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掌心全是汗。
“冷静，这一定是梦，或者是什么整蛊节目，柳妍妍的朋友们最喜欢搞这种东西了，上次订婚宴上他们还往他酒里掺了芥末，对，一定是整蛊。”
可这个念头撑了不到三秒就被粉碎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醒来的那个位置，座椅上放着一份报纸。
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坐下来才看见。
报纸的头版印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颗粒很粗。
照片里是一辆列车的残骸，扭曲的铁皮、破碎的车窗、铁轨上散落的碎片。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他用颤抖的手把报纸翻过来。
那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你也出不去了。”
赵孟华把报纸扔了出去。
纸张在空中展开，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那张列车残骸的照片正对着他，他忽然觉得照片里的残骸和他坐的这趟车有点像。
座椅的弧度、车窗的排列、行李架的焊接方式。
他不敢再看了。
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熄灭的时间比之前长，黑暗中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像指甲刮过玻璃。
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欢笑。
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它从车厢的各个角落渗出来
从行李架的缝隙里，从座椅底下，从天花板灯管的嗡鸣背后。
像一个在暗处蹲了很久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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