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不知道自己在隧道里跑了多久。
他只记得光越来越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铁轨在脚下延伸，枕木之间的缝隙像某种生物的肋骨，每一次踩上去都会发出沉闷的“咚”声，那声音顺着骨头传上来，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比视觉更直接，如同后颈上贴着一片千年寒冰，无论他跑多快都甩不掉。
那东西的数量在增加，脚步声从最初的一两个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脚同时落地又同时抬起。
然而就在这时，他在某一刻踩空了。
左脚绊在枕木翘起的铁钉上，整个人向前扑出去，膝盖撞在碎石道砟上，剧痛从髌骨炸开，沿着大腿根一路窜到腰眼。
他撑着手想爬起来，掌心按在碎石的棱角上，划出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铁轨上的锈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分不清颜色。
他没敢停。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又踉跄着站起来继续跑。
左膝盖每弯一次就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放慢速度，因为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能听见呼吸了。
那绝对不是人的呼吸。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潮湿的、黏稠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碎的咔嚓声。
赵孟华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一只被车轧断后腿的猫，那只猫躲在柴垛底下喘气，就是这么个声音。
他跑得更快了。
左膝的疼痛渐渐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灼热感，像膝盖里面烧着一小团火。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只是神经已经断掉了，也许再过一会儿整条腿都会废掉。
但他没空想这些，他现在只做一件事：
跑。
隧道在他面前延伸，黑暗像一堵不断后退的墙。
他不知道这隧道有多长。
记忆里他从车厢里跑出来的时候，外面是漆黑的隧道壁，水泥墙面每隔一段嵌着一盏昏暗的检修灯，大部分已经灭了，剩下的几盏也在苟延残喘，发出的光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
可他已经跑了太久了，久到那些检修灯早就消失在了身后，前方的黑暗一成不变，像他从来没有移动过一样。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恐惧就像冷水一样浇遍全身。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身后是同样漆黑的隧道，铁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两条银灰色的蛇趴在碎石上。
脚步声不见了，呼吸声不见了，隧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赵孟华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弯下腰。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铁轨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在空旷的隧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的。
不是脚步声。
那个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水面，又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击玻璃。
一下，停顿，又一下。
节奏很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赵孟华抬起头遥遥看去。
隧道前方有一团光。
那光很微弱，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亮点，像是隧道的尽头开了扇窗户。
但随着他盯着它看，那团光在变大，在变亮，暖黄色的，如同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挂在某户人家的门廊下。
他记起来了。
他醒来的那节车厢里，透过车窗看见过一扇木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就是这种光，暖黄色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扇门。
赵孟华的后背开始发凉。
光还在变大，已经从一个亮点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中央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像一扇门框。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从他身后传来的，而且比之前更近了。
赵孟华猛地转身。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在闪烁。
那些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到最后的炭火，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隧道的黑暗中，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整面由眼睛组成的墙。
它们同时眨了一下。
赵孟华没有犹豫。
他转身朝着那团光跑去。
左膝的灼热感变成了刺痛，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身后的脚步声在加速，那些东西在加速，他甚至能听见它们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兴奋，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光越来越近了。
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座站台。
破旧的、荒废的站台，月台边缘贴着白色的安全线，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站台上方挂着几盏灯，其中一盏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月台地面上，照亮了一排褪色的瓷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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