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有一次,大概是两三年前,一个负责给后山菜地送肥料的外门杂役,不知怎的误入了“静修崖”外围的林子,回来后便变得痴痴傻傻,胡言乱语,没过几天就掉进山涧摔死了。师父当时很是痛心,说是那杂役冲撞了崖中散逸的“地煞阴气”,又心神不宁,才遭此横祸,并再次严令所有弟子不得靠近。当时她只觉惋惜,并谨守师命。现在想来,那杂役死前惊恐万状、反复念叨“线……好多线……”的疯话,难道……
苏晚晴猛地停住脚步,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指尖冰凉。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被林宵的话影响了。师父德高望重,守护一方,怎会与这些邪祟诡异之事有关?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冷反驳:德高望重,就不会有秘密吗?守护一方,就不能有自己的目的吗?林宵凭着神魂受损换来的模糊感知,难道是凭空臆想?赵瘸子脖颈上那诡异的细痕,难道是假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撕扯得她头痛欲裂。她既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师父无辜,也无法狠下心肠认定师父就是幕后黑手。这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感觉,比直面妖邪更让她恐惧。
一整天,苏晚晴都心神不宁。练剑时险些划伤自己,打坐时气息紊乱,连指点师弟师妹功课时都几次走神。好在她在道观素有“清冷少言”之名,旁人只当她近日为村子的事忧心,也未多做他想。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师父看似平和的目光,偶尔扫过她时,都让她觉得像是被无形的探针刺探。道观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乎都隐藏着她从未察觉的秘密。空气中浮动的檀香,此刻闻起来也带上了几分令人不安的沉郁。
午后,她寻了个借口,说去后山采些宁神的草药,实际上是绕到了道观外围,远远地、隐蔽地观察着“静修崖”的方向。那片山崖被浓密的树林和常年不散的雾气笼罩,寂静无声,连鸟雀似乎都绝迹了。越是安静,越是显得诡异。她试着凝神感知,只能感觉到一股沉重、晦涩、隔绝一切的气息,将那片区域牢牢包裹,什么也探不到。
这本身就不正常。以她的修为和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即便有阵法隔绝,也不该如此“干净”,如此“死寂”。那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吞没”了所有外在的气息波动。
傍晚,她心神不宁地回到道观,恰好看到师父从库房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用明黄色绸子包裹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书册。两人在回廊相遇,苏晚晴连忙行礼。
陈玄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温和道:“晚晴,面色还是不好。可是采药累了?早些歇息吧。近日观中无事,你也不必太过操劳。”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卷,“为师寻到一篇古籍,记载了些安神镇魂的古方,或许对村子近来不安的‘地气’有所助益,需仔细研读一番。”
安神镇魂的古方?苏晚晴心中又是一动,垂首应道:“是,师父也请早些安歇,莫要太过劳神。”
陈玄子点了点头,拿着书卷,向自己的静室走去。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冷汗。那明黄色的绸子,是道观专门用来包裹重要典籍或禁忌之物的。师父突然去库房找“古籍”,是真的为了安神镇魂,还是……与“丝线”,与赵瘸子的死有关?
疑窦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夜幕再次降临。道观中灯火渐次熄灭,陷入一片沉寂。苏晚晴躺在自己素净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昏暗。一闭上眼,就是林宵吐血昏迷的样子,是那些冰冷丝线的触感,是赵瘸子诡异僵死的脸,是师父温和面容下可能隐藏的莫测心思。
她睡不着。
煎熬到接近子时,她终于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灯,凭着对道观的熟悉,如同夜行的狸猫,轻盈地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库房附近。她不是要进去——她没有钥匙,也不敢贸然触动可能存在的禁制。她只是想离得近一些,或许能感应到什么,或许……只是求一个心安,或者,是更深的恐惧。
库房所在的院落独立而偏僻,月光被高大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苏晚晴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运起师门心法,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感知,探向库房。
厚重的木门紧闭,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感知触及木门的瞬间,立刻感觉到一股柔和但坚韧的阻力,是防护的阵法。这很正常。但除此之外,她还隐约感觉到,库房内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律动”,不像是物品散发的灵气,更像是一种……活物的、有节奏的震颤,非常轻微,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什么?是某种被封存的法器在共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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